小说《伶仃世》里的阿嬷、电影《给阿嬷的情书》里的阿嬷,都是进入具体、隐秘且陌生的南方图景的线索——
许多人和事,只能乘“番石榴飞艇”抵达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中,阿嬷隐秘的情义在南方风土和潮汕方言的氤氳中升发。潮湿可感的地缘气息,江湖之远的生活境遇,情义包裹着的乡愁与经过时间淘洗的坚韧,都在述说一段同样潮湿、陌生且鲜活的南方往事。
“阿嬷”的故事如同一种普通的南方水果番石榴,看似平淡无奇,而那种独属于南方的风味,恰恰击中被时间和潮流钝化的情感味蕾,让“阿嬷”赚足了AI时代的票房和眼泪。
索耳的新小说《伶仃世》里,也有一位讲方言的阿嬷,同样拥有不为人知的隐秘过往、小辈眼中干瘪如果核的残躯,以及颠倒的记忆。不同的是,小说里的阿嬷活在亲友的记忆碎片中,似有分身。她不只是有情有义,更亦真亦幻,如同番石榴凹凸不平的果皮里藏匿的一幅“秘密的三维地图”,按图索骥,会发现阿嬷的形象在不同时空变幻莫测,探寻这一切的家族小辈如同进入爱伦·坡小说的“莫斯肯漩涡”,看见黑洞里被吞噬的意气风发、恍若穿越的阿嬷,和她口中那位据说发明了“番石榴飞艇”的祖先的传奇……

书中的插图,广东开平人谢缵泰设计的中国第一艘飞艇,它是小说中“番石榴飞艇”的直接灵感来源。
文学的天马行空总是大开大合,超乎想象,普通的南方水果番石榴与搭救过许多人包括旅行家康有为在内的传奇飞艇“嫁接”,向不同时空延展,重构一个漂流于记忆、历史与现实之间的南方……
而无论是电影中的深情“阿嬷”还是小说里的神秘“阿嬷”,都是进入具体、隐秘、陌生的南方图景的线索。在那些日益远逝的图景中,许多人、许多事,或许只有乘存在于真实和臆想间的“番石榴飞艇”才能抵达。
真实与“大话”间的南方
先知、文人、商旅、老倌、海盗、逃亡的女性、离散的华人、异乡的打工仔……小说《伶仃世》里,阿嬷的故事只是序曲,故事继续,方言土语各异的人物声部交叠,在不同时空演绎时代洪流中的边缘人生。他们的故事看似毫不相干,却因南方这片土地上漂泊和流动的同源基因而同声共气,编织出一个亦真亦幻的斑斓南方。

《伶仃世》 索 耳 著
新经典/新星出版社2026.03
在阿嬷的故事里,索耳这样定义“故事”:“故事似乎也是有生命的生物,是病毒,出于繁殖和生存的本能,它不断寻求突变以求能在更多的人群和代际之间传播,并已经超出了人的主观掌控,所以那些故事讲述者并非有意去改造故事,而是故事驱动他们完成这一过程,换个角度讲,若有人讲了大话,也可以讲他不是有意,而是不得不讲。绝佳辩护。因此大话横穿了我们的共时社会,又纵向跨越过去和未来的时空。它才是永恒的通货。”
《伶仃世》里的故事大抵在这“大话”与真实之间,从索耳的故乡、季风和洋流交汇之地的大陆边缘到更南的南洋,跨越二十世纪的四个时空:20年代到40年代的马来西亚槟城,50年代的珠江口,70年代的越南,90年代末的深圳,既容纳旧世纪的雅言正音,亦收集杳杳已逝的市井巷陌之声,历经百年,声色纷繁,它比电影中阿嬷的情义故事更丰盈,亦较传统地域写作中的南方陌生。这种“陌生感”在作家格非那里被概括为“最独特”。
番石榴、飞艇和康有为
在2020年,索耳已确定要写一部由四组故事组合而成的小说,打破传统长篇人物故事的一贯性。《伶仃世》因此并没有一个中心主题,索耳说,他要写的是时空,而人只是作为要素被包裹在时空里。在他看来,时间可以有多种形态,不一定要呈直线型展开,小说里的时间,大概就是“振荡的波形”,像水波纹一样流动。
在《伶仃世》的尾声章节里,康有为总结自己的一生:吾活一世,皆如莽夫夜行。对索耳而言,作家“入世界”也要有莽汉的特质,所以在小说里,有了作为序曲和尾声、被一分为二的“番石榴飞艇”章节。阿嬷及家族的故事与康有为环游世界的故事虚实交错,飞艇也在阿嬷的记忆和“大话”,以及康有为与上师先知的奇异旅程间穿梭,制造虚虚实实的南方意象。
索耳透露飞艇的出处,是从一本名为《晚清政治小说:一种世界性文学类型的迁移》的书中读来的。书里有一插图,展示了一个叫谢缵泰的广东开平人设计的中国第一艘飞艇,他曾把图纸呈给清政府,却未被采纳。它并不像番石榴,巨大气囊倒有点像长条的法式面包,上面大写的英文“CHINA”远远就能望见,末端还绑着一面黄龙旗。
索耳在当地的博物馆印证了老照片的存在,而它也成为小说虚实相接的重要道具。至于为什么要把飞艇和番石榴结合起来,作家的解释是,他选择用一种轻盈的方式切入故事。
康有为作为环球旅行家的身份,是一段未被深挖的历史,青岛康有为故居的展陈中可窥得端倪。而这段留白的旅程也为小说创作留下了更大的遐想空间。书里还揭示了脑洞大开的康有为的巴西移民计划,他冀望用船将华工运往巴西,在那里组建一个新国家,当然这一狂想和飞艇一样,均未被采纳,但作家捕捉的,正是它未完成的迷人之处。旅途中康有为的孤勇、困境与挣扎,或许也正是南方时空中不可或缺的叙事。漂流、过番、闯荡,南方基因里有着强大的趋同性。
当代语言的混响实验
学者但汉松将伶仃世誉为“一部后现代小说杰作”,碎片化的文本和叙事的跳跃,甚至突然塞入小说里的三张没有说明的奇特照片,似乎都印证了这一当代性。
索耳曾在创作谈里揭秘三张照片的内容,一张是之前提及的谢缵泰设计的中国第一艘飞艇,它是小说中番石榴飞艇的直接灵感;还有一张是存在于索耳家乡湛江的塔,与一个戴草帽的过路人各占据照片的一角,形成奇异的氛围;最后一张则是索耳家祖屋里挂的一张真实的家族三人合影,在动物园的狮笼前,人与狮子都出现了红眼现象,索耳说这恰好证明了人与动物共有的生物属性。它们似乎也成为打破小说虚构与非虚构界线的工具,为小说增添了些许当代性。
在一部小说中使用方言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但在不同章节里采用不同的方言叙事就极其大胆了。《伶仃世》开篇以粤语为主,随后又切换成闽南语,其间还糅合了粤西方言、西南官话,甚至苗语和越南语,只在关于“深圳”的那一章使用了普通话。即便是不懂这些方言的北方读者,也并未感到阅读的障碍,反而会在这独特的“音律节奏”里获得乐趣,感受到“宏阔的荒诞感中又充满了亲切的烟火气”,“番石榴飞艇”的意象也可以此作为解读。语言的“陌生感”,同样是索耳的南方叙事的独特表征。
新南方写作的风潮
回顾当代文学中关于遥远南方的叙事,大约要从2014年蔡崇达书写闽南的散文集《皮囊》的爆火开始,其中的阿太(曾外祖母)更与电影中的阿嬷一样,赚足了读者的眼泪。8年后《皮囊》里的阿太成为蔡崇达长篇小说《命运》里的主人公。
完成了上个世纪对黄土与江南的乡土记忆的膜拜,2020年之后,写作者的目光开始定格于更远的南方风土及至南方的南方——南洋,那方隐秘且杂糅了多元历史文化,面向海洋、上演着漂泊、流动、离散与温情的独特“乡土”——
林棹的《潮汐图》以独特的非人类叙事——一只巨蛙的亲历,讲述岭南故事,从珠江水上人家到广州十三行,从澳门奇珍园到万物有灵的江河重洋,穿越近代中国的迷人世界,入围布克奖长名单;

《潮汐图》
林 棹 著
上海文艺出版社
2021版
马华作家黎紫书的《流俗地》,细腻讲述马来西亚怡保小城华人的南洋漂泊生活,获得华语文学大奖;

《流俗地》
(马来西亚)
黎紫书 著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2021版
葛亮的《燕食记》以食为引,跨越南方五代厨人的命运与岭南近一个世纪的潮汐,串联起粤港百年的商贸迁徙;

《燕食记》
葛 亮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22版
王松的《橘红》以中药和粤剧为引,从天津到岭南,从历史事件虎门销烟写起,跨越六代人的沉浮往事;

《橘红》
王 松 著
花城出版社
2026.01
陈崇正的《归潮》,一只青铜香炉开启的一场历经百年的寻根之旅,讲述两个家族四代人的命运波折,呈现潮汕人固守的血脉与家族信念。

《归潮》
陈崇正 著
花城出版社
2024版
李梓新的《出潮入海》,一部嵌入了潮州母语的关于身份认同的追寻之作。非虚构的文本使它更像是一个人的地方志,被置于全球框架下的家族史。潮在寻找海,海也在寻找岸。正如作者所言,出潮入海,并不只是一个单向度的物理运动,潮汐往复,才是我们真实的生命轨迹……

《出潮入海》
李梓新 著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26.06
为这股涌动的南方文学风潮推波助澜的《写给阿嬷的情书》所引爆的,是一个新的南方写作纪元,或许我们可以称之为“伶仃世”。
(青岛日报/观海新闻记者 李魏)

青岛日报2026年6月9日8版
责任编辑:王亚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