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那些能找到历史与时间、也能找到自己的地方,文学便拥有了更加感性而丰盈的力量——
熟悉的乡土传来别样的消息
贾平凹说:一个地方与一个人是有着神秘微妙关系的,你坐在哪儿,去过哪儿,见到了哪座山哪条河,甚至一个小山湾,一块石头,一棵树,什么时候见到,怎么见到,都会影响到你的身体、意识和灵魂。当我们在2025年回望作家们笔触停留的挚爱之地,会想起他话中的玄学意味,想起他在最新笔记体长篇《消息》中向我们传达的那份质朴的玄妙。
这种微妙的关系在这一年的非典型乡土书写中呈现得愈发感性和张扬——
《消息》让贾平凹从心所欲。他破除文体的拘囿,回到与之血脉相连的故乡商州,从这里出发,纵横秦岭、黄河,感受鲜活本真的地域气息;
刘亮程在《长命》里穿越新疆和甘肃的风沙,他的乡土早已超越了一个村庄的局限,是一个可以在苍凉的现实世界与万物有灵的异世界之间自由穿梭飞升的永恒之境;
邱华栋和沈苇笔下的新疆则是绮丽的历史地理时空,前者是《空城纪》里基于史料演绎的世情故事,后者则是《亚洲腹地:111个词》中30年亲历所感知的荒凉地貌掩盖之下的斑斓;
香港也是西西终其一生所爱的乡土,这位香港文学的标志性人物在《美丽大厦》中描述了一座平民聚居大楼的日常生态,逝去肉身的经验,依托文字将都市社区民俗的气场立此存照;而透过马家辉的《暗处袭来一道掌风:城市漫游的谵妄狂想》,作家与他所熟悉的地域的深度情感连接,又以另一种更加直观的CITYWALK方式显露端倪;
还要特别提及爱尔兰小说家科尔姆·托宾,几个月前他来中国,为今年引进出版的小说《长岛》做推介。他在小说中还原了家乡——一个爱尔兰小镇恩尼斯科西的格局,以独特的三重视角续写上一部风靡世界的小说《布鲁克林》中女主人公25年后的归乡之旅。时移事易,有些东西却从未改变,在托宾身上,我们看到一个老派爱尔兰作家的感性坚守。
时间会在人、地、物之间累积深厚的情感,比爱情更深邃,比依恋更复杂,这是共同的历史积淀的重量,而文学在某种程度上似乎抵御了算法对于碳基生命历史与时间的侵蚀。在文字里,敏锐的作家以切身的经验和情感再度触摸那些对其而言有着特殊意义的土地,建构新的文学样本,这是AI无法企及的累积和创造。不论何时,文学都将成为得以存续的不可或缺的证据。而回到那些能找到历史与时间、也能找到自己的地方,文学便似乎拥有了更加感性而丰盈的力量。
恩尼斯科西式“怀旧”
为中国读者所熟悉的爱尔兰小说家科尔姆·托宾今年来中国推介名作《布鲁克林》的续篇《长岛》。这部年初引进出版的小说续写了嫁去布鲁克林的女主人公25年异乡婚姻生活的终结。经历离乡和迁移,她重回位于爱尔兰的故乡恩尼斯科西,这座小镇也是托宾的文学原乡,大约相当于贾平凹的秦岭,莫言的高密东北乡。
托宾几乎将这个祖辈四代生活于此的小镇看作了一个生命体,因为“小镇给人的亲密感可以是那种令人窒息的隐私刺探和无处可逃的幽闭恐惧,但它也能给人一种强烈的归属感”。他在小说中还原了小镇:路面的转向,街道的名称,房屋的格局,商店的位置,全部真实可考。在他看来,外面的世界倒像是虚构的,小说中主人公离开又复回的这座小镇才是真实的,场景真实,情感真实,而回乡,也成为回归一个拥有真情实感的心灵归属之地的隐喻。
有趣的是,托宾在一次访谈中特别提到了他老派的怀旧情结:他对科幻小说完全没兴趣,对当下的尖端科技也不热衷,他用钢笔写作,从来不使用手机,家里没有电话。大家族成员如同一家人,可随时推门而入。令他着迷的是传统的英式小说,包括简·奥斯丁和詹姆斯·乔伊斯……他与他的恩尼斯科西似乎停滞于19世纪抑或20世纪初的空气氛围里——一处与算法世界规则完全背离的飞地。
作家为何会选择续写自己小说主人公的命运,我们不得而知。抛却三重视角的讲述方式,《长岛》的故事似乎并无特别之处,甚至还有些许平淡和老套。托宾只强调,此前这部续作也并不在计划之列。
最近以书写乡土变迁而闻名的新乡土作家魏思孝出版了怀旧主题的《叙旧》,依然在熟悉的乡镇、熟悉的人之间游走,只不过离真实的自己更近了。想起他获得理想国文学奖的上一部小说《土广寸木》,用白描手法记述北方乡村里一个个普通人的日常细节,而他却表示自己的写作并非出于怀旧和抒情,而是为了“反抗遗忘”。我们也大约理解了托宾,猜测年近七旬的他在意外决定续写女主人公时隔25年的归乡旅程时也抱着同样的初衷——重拾那些被她以及作家自己深埋的记忆与情感,文学中那些与往昔重逢的微妙时刻正是我们无法被AI取代的实证。

《叙旧》魏思孝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25.11
源自秦岭的本真消息
科尔姆·托宾写《长岛》时年近七旬,而作家贾平凹,也以七旬上下的年纪完成了从未有过的密集采风。或许到了这个年纪,为什么而写,怎么写都不那么重要,书写可以没有计划和定式。
贾平凹去了故乡商州的六个乡镇,陕南、陕北的十个县、三十个村寨,还有黄河、渭河、泾河、洛河、熊耳山、天竺山、大青山、庾岭、苍龙岭,以及甘肃、山西、河南、山东……“所到之处,万象繁华,天姿雄赡”。他将一任放飞、纷至沓来的感触书写下来,峡谷、集市、村落、渡口、商道、古塔、树木、河流、山川、古建以及人物,它们不再是对过去乡土的认识和描摹,而是对行走之地历史传说、民俗风物与生存现状的交织呈现。在笔记小说“志人”“志怪”的叙事传统加持下,贾平凹完成了由90余个短篇组成的笔记长篇《消息》。

《消息》贾平凹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25.09
《消息》的文体是个谜,开篇写黄河,写晋陕大峡谷,“黄河深刻出了大峡谷,大峡谷又将它束缚其中,它奋斗、呐喊、暴躁,充满戾气,生长和完成着自己的青春,囫囵的黄土高原也从此一分为二,一半给了陕西,一半给了山西……”明显是散文的文风,再读下去,又不乏普通人的身影:或在黄河滩上劳作,或在山林中自省,或在时代潮流里彷徨,或在人情往来中坚守……他们是作家在行走中遇到的人,对于这场跨越山河的相遇,作家不仅是观察者,还是倾听者——田埂上的闲谈、老屋檐下的邂逅、集市里的争执、山民口中的一段往事,带着生命的温度与现实的质感,成为他传递给我们的出自生活本真的鲜活消息。这些有着土地和人间烟火气息的“消息”,没有刻意雕琢的戏码,却是对当代人现实生活和生命姿态真实质朴的表达。它们也暗合了贾平凹一贯的创作风格——“拒绝刻意的文学拔高,只做生活的忠实记录者”。

贾平凹为《消息》绘制的内页插画。
书的后记中,贾平凹以对采风途中遇到的一群年轻人所说的一番话,暗示了《消息》的要义:去了一个地方,这地方与你投缘了,看山水草木的生长形态,生命变化,你就惊讶,这时你就会发现自己是诗人,因为惊讶就是诗;如果我要记下它,用脑子记或笔记,常常不是把所有看到的记下,而是把所爱的记下,这就可以写文章或写生了;你看到了别人没看到的,发现了别人没发现的,把它记下来,写成文章,目的是带更多人也进入不同的境地。
近半个世纪的创作生涯,在《山本》中为秦岭作传的贾平凹这次回归文学的本真,带领读者在传统与现代的交汇中,在更加自由和广阔的乡土读懂土地、他人,以及我们自己。至于文体,他直言,不必有执念。
“古民白心”的西部村庄
长篇小说《长命》写于作家刘亮程60岁时,他说,“一个人的生命到了一甲子,才会去考虑生命漫长的链条。”如他所言,这个来自熟悉的乡土的有关什么是生命的故事,是要到了一定年纪才能动笔来写的,它在等作家长老,长出地老天荒的情感来,好似小说中呈现的宿命。

《长命》刘亮程 著
译林出版社 2025.10
小说源于一个真实的故事,连姓氏都未做更改——某年村里发洪水,冲出一部郭氏家谱。家谱记载,郭家一百多年前曾遭灭族,一位母亲带着孩子逃到新疆,此后一百多年,又繁衍成如今的大家族。显然,刘亮程对写一部现实主义题材的家族兴衰史并无兴趣,于是这个故事在他心中沉淀十年,“直到神婆魏姑的出现,这个故事睁开了眼睛”。小说中的魏姑与“我”常常在行进的途中,而魏姑与有灵世界的对话也总在此时展开。故事的主线中,他们以新疆戈壁深处的“碗底泉村”为起点,一路东行,跨越河西走廊,抵达甘肃酒泉“钟塔县”,乡土旅程串起不同时空的人物与故事。“我曾以为自己已经理解了那块土地,以及那段岁月中发生的一场又一场运动,可在写《长命》的时候我才发现,那些记忆又回来了。到了六十岁,那些疼痛还在,从未真正消失。”《长命》之于刘亮程,不仅是一次对生命原乡的幽深回返,也是对祖先、死亡与大地关系的重新理解。如同作家置于书封的话:“树影里都是回家的人。树叶细碎的响动是他们的脚步声。”
村庄是刘亮程的创作母题,而他的书写方式也在不断演变:《一个人的村庄》是人畜共生、万物有灵的乡土世界,在《凿空》里被钻机、挖掘机凿成空壳,村庄凌驾在虚空之上;《长命》则呈现一个人与亡灵共处的乡土世界。因为现实太过沉重,无法言说,他给予逝去的人们灵的轻盈,当他们借由灵媒归来时,这片土地的生者并无恐惧,只有欣慰释然。
刘亮程创造了一个厚重而混沌、温暖而完整的西部乡土世界,那里有所有人共情的熟悉的生活图景。在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张新颖看来,《长命》是对一个有天有地、有人有鬼、有生有死的世界的重新唤回,它回溯了一个“古民白心”的传统,这是一个民族重新忆认其精神原乡的契机。
亦真亦幻的西域时空
毫无疑问,新疆是2025年文学书写中一个当之无愧的地理热词。两部重出江湖的作品引以为证。
作家、诗人、鲁迅文学奖得主沈苇的跨文体作品《亚洲腹地:111个词》呈现这处亚洲黄金腹地的“精神地理”。“没有乖张的虚浮,也没有莫名的揣测;不是情感浮于表面的散文,而是真正走过看过了解过的真实流露。”在豆瓣,有读者如是留言。这是对作者沈苇的最大褒奖。2005年,旅居新疆的浙江人沈苇跨越天山南北,用诗和散文还原描绘新疆的绚烂时空,推出了一本《新疆词典》。而《亚洲腹地:111个词》正是在此基础之上所做的修订和增补,它浓缩了作者30年的新疆生活经验。从A开头的阿拜、阿凡提到Z打头的占卜书、正午,111个词条,将随笔、童话、散文诗、小小说、微叙事、札记、田野调查报告等等文体熔为一炉,也为沈苇打开了新文体试验的蹊径。

《亚洲腹地:111个词》沈苇 著
99读书人/人民文学出版社 2025.10
在沈苇看来,唯有杂糅的形式和交错的文体,才能承载这片疆域的广博和深厚,他称这片土地为“我的黄金腹地,我的西域启示录”,而他的写作初心即是还原一个真实、立体的新疆,而不是被风情主义和旅游消费主义遮蔽的所谓“诗和远方”。111个词条融入了一位“移民作家”的经验、情感和想象,它是地域性的,但通过词的建构、喷发和转喻,恰恰要完成对地域主义的一次解放。
作为出生成长于新疆的小说家,邱华栋是这样评价沈苇的诗性新疆的:这本书“给我们指出了很多入口,和无数的出口。而出入之间,千万年的时空瞬间展现,一粒沙里面有一个宇宙,上苍的箴言显示在一朵花中,世俗的欢乐、壮阔的山河和无尽的诗情,都在词典中一一显现”。而所谓“一粒沙中的宇宙”,在邱华栋创作的长篇历史小说《空城纪》里,则是六座西域故城在古丝路上的重现。

《空城纪》(六卷本)邱华栋 著
译林出版社 2025.07
这部经过30年构思、耗时6年创作、入选“2024年中国好书”的长篇,在2025年推出了六卷本的特装版。龟兹、高昌、尼雅、楼兰、于阗、敦煌等六座古城的真实地理与发生在此的虚构的世情故事交融并叙。
邱华栋曾经回溯少年时在吉木萨尔县唐代北庭都护府遗址的震撼一幕:“夕阳斜下,看着成群的野鸽子腾空而起,看着拉长的身影引来了大戈壁的阵阵小旋风……暮色降临,北风卷地,那些蓬勃生长的红柳丛逐渐幻化成守卫军镇的唐代士兵,发出盛世边陲的呼啸。”那个深刻于脑海的画面,埋下了《空城纪》最初的种子。《空城纪》里有见证高昌金戈铁马和人间烟火的帛书、砖书和毯书;有班超父子两代的人生传奇;有北宋使者与一只铁鸟的过命交情;还有四件尼雅锦织引出的遗落往事……这些亦真亦幻的故事给予了遥远的西域时空生命的温度和可触摸的生动。
“有一个港,十分美丽”
在许子东的《小说香港》里,香港的当代故事浸透着“此地是他乡”的精神危机,文学里处处是漂泊移民的心绪和本地人面对急速变迁的陌生与抗拒。但西西是个例外。曾有人问梁文道:香港有文学吗?梁文道答:西西。评论家王德威也说过,因为西西,文学足以成为香港的骄傲。在西西早年的创作《港岛吾爱》中,她借主人公之口写道:“我们说,我们总有地方可以去。你喜欢去,从这里到那里,有一个岛叫青岛,你说。有一个关叫山海关,你说。有一个城,叫万里长城,你说。有一个港,叫香港。……这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城,你说。是的,是的,我爱港岛,让我好在明天一点一点地把你忘记。”如评论家们的共识,读西西即是在读香港,其所有的城市小说都是凝聚在“港岛吾爱”这一标题下的故事。

《美丽大厦》西西 著
译林出版社 2025.08
《美丽大厦》是现实中的美利大厦——西西在香港土瓜湾的住所。《我城》中,她用轻盈活泼的笔法开创了香港本土城市文本的先河,在《美丽大厦》中,则将平移的慢镜头对准这个无比熟悉的平民聚居地里的人际生态。这部以1970年代末的居民楼为原型创作的小说,被认为承继了20世纪现代文学传统的意味深长:“一方面以一种都市民俗学的意味,勾勒出这一具有半熟人社会性质的社区里的社会生活场域,另一方面又采取跟卡夫卡等现代作家类似的笔法,特意凸显了大楼里电梯、房门、光电等日常设施的现代感与工业化属性,由此呈现基于童真化理想主义色彩的作者,对于这类现代都市景象的警惕、陌生与自带的疏离感。”

《暗处袭来一道掌风》马家辉 著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25.08
带我们回到香港过去经典记忆的,不只是深谙此地风俗气息的西西,还有惯于在傍晚时分漫步香港街头的马家辉,他在散文集《暗处袭来一道掌风:城市漫游的谵妄狂想》里且行且思,讲述有关这处市井江湖的宗宗往事,与武侠相关,也与自己的故事相关。历史废墟上层层叠叠的旧时光,市井阶层的快乐、悲哀与希冀纠缠相生,共同勾勒这块挚爱之地苍凉而生猛的精神底色。其中隐含的情感文化深意恐怕也是AI无法依托算法洞悉的。(青岛日报/观海新闻记者 李魏)

青岛日报2025年11月26日8版
责任编辑:吕靖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