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孙三代50年种下万株耐冬
20亩荒山变耐冬林 “凌霜傲雪”的风骨在互联网时代延续脉动
2月6日下午,记者走进崂山区沙子口街道午山东麓一片面朝西南的山林,一块块人工垒砌的山坡平地种满郁郁葱葱的耐冬树。这片耐冬林的主理人——“80后”钟准说:“这些都是我爷爷当年从长门岩岛和太清宫‘请’回来的‘绛雪’后代,经过半个多世纪的培育,已达万株规模。”

钟准。
眼前这片耐冬林,记录着钟家三代的接力故事。从钟准爷爷请苗种进家门,到钟准父亲开荒将耐冬树移植到山林,再到钟准“直播带货”将青岛耐冬送至大江南北,这是20亩荒山变林地的励志故事,也是“凌霜傲雪”花语在不同时代背景下绵延不息的脉动。
一粒源自“聊斋”的种子
故事的源头,要回溯到上个世纪初期。钟准的爷爷在青少年时期,读到《聊斋志异》中那位由崂山太清宫耐冬树修炼而成的“绛雪”仙子的奇异故事,萌发出种耐冬的想法。
“爷爷先是从长门岩岛寻回原生树苗与种子,后来又去太清宫求得那株传奇‘绛雪’的苗种。”钟准回忆道。长门岩岛被认为是耐冬在青岛海域的原生地,而太清宫的名木“绛雪”相传乃道士张三丰自海岛移植。因此,钟家最初的这些苗种,与“绛雪”一脉相承。
得来不易的耐冬被钟准的爷爷视若珍宝。他用泥盆精心栽种,罩上玻璃保温,置于半地下的花房中悉心呵护。光阴荏苒,三十多株小苗茁壮成长,日渐繁盛,狭小的花房再也容纳不下。为它们寻找一个更广阔的家园,成为迫在眉睫的难题。
那时,恰好钟准的父亲承包下了午山东麓的一片荒山。“但三十多棵树苗要在那里落地安家,并非易事。”钟准说,山坡裸露着黄泥,水土流失严重,树木根系难以深扎,刚开始移栽时损失不小。
面对困境,父亲与姑父开始开荒,他们从山中收集石块,垒砌起一道道坚实的护坡,形成一块块坡上平地。至此,荒山开始披绿,但仍有少部分苗木未能熬过寒冬。数几十载寒暑更迭,那几株元老级的耐冬树冠已经高过屋顶,后来繁殖出来的耐冬也蔚然成林。其中,直径超过30厘米的古树有一株,20厘米上下的有十余株,10厘米规格的已近千株,更有无数自然落种萌发的新苗散布山野,总数已逾万株。

钟准家将20余亩荒山开垦成耐冬林。
经过数十年山林环境的自然演化,这片耐冬林逐渐显现出丰富的多样性,分化出三个较为明显的类型:其一是大叶型,叶片宽大,约有成人手掌之半;其二是小叶型,叶片精巧,形态与太清宫“绛雪”神似;第三种则是叶缘带有独特锯齿的品种,叶片墨绿厚重。
一棵树陪伴三代人
当年为便于管理而集中栽种的三株百年古树,如今树冠如盖,直径可达五米。因栽种密集,支干为争夺阳光均笔直向上,形成挺拔参天的景观。耐冬树荫之下,是无数凭借自然力量破土而出的实生苗,密密麻麻,彰显着强大不息的生命力。有时耐冬果落地几年不发芽,一旦发芽则必生长有力。
钟准介绍,这片山林生态系统如今已日趋完整。除了耐冬,后来补植的翠竹、玉兰等植物也生长繁茂。令人称奇的是,即便在竹子根系盘结的领地,耐冬的种子依然能找到缝隙落地生根,上演着静谧而顽强的生存竞争。
他曾在一次移苗时,仔细挖掘一株仅40厘米高、生有六对叶片的小苗,其根系向下探伸竟深达90厘米仍未至尽头。“扎根够深,或许就是耐冬不惧严寒的生物密码。”钟准如此推测。
2025年,面对年过花甲、腰腿不便干重活的父亲,还在企业工作的钟准做出了人生的重要抉择:接过父辈手中的锄头,成为钟家第三代专职的“守林人”。

耐冬大树下,小苗生机勃发。
“耐冬其实很皮实,无需养护,基本不招虫,也不长病。老话说‘一棵树能陪伴三代人’,而这片耐冬林子,早已超越了这句话。”钟准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如今真切地体会着这份福荫。”经过几十年的自然生长与有意识的生态养护,这片耐冬林已深深融入山林肌理,成为本地小型生态系统不可或缺的一环。每到果期,耐冬结出的果实,便成为山中鸟类和松鼠等小动物的食物来源。生命的循环上演,动物取食果实,也帮助种子传播,而耐冬的常绿树冠又为它们提供栖息与庇护。
互联网时代的“绛雪”使者
与父辈的守拙抱朴不同,钟准为这片古老的树林注入了时代的新意。他开通了网络直播,尝试用互联网思维“打理”这片耐冬林。2025年初,他打算以“九元包邮”的诚意,将耐冬小苗——“绛雪”的后代送至天南地北的爱花人手中。出乎意料的是,订单从云南、广东、甘肃、陕西、山西、北京等地纷至沓来,当年即售出三百余单。
“云南的花友反馈说,耐冬在云南长得飞快,一年能蹿高十几厘米。”钟准告诉记者,还有一位河北花友反馈:一株不过手掌高的小苗,一年后竟萌发出四个新芽,生机盎然。
直播间的故事也颇为有趣。一次,一位青岛本地的“榜一大哥”进入直播间,看到漫山遍野的耐冬,他说:“见到‘绛雪’的后代,太亲切了!”随即刷了个“大火箭”,瞬间直播间涌入200多人。就这样,钟准在小小的手机屏幕前,坚持讲述着耐冬的历史渊源、文化寓意与精神内核,与全国各地的花友交流心得。这也不断深化着他对耐冬文化价值的认知。
一位西安的博学花友提出,唐代诗仙李白《咏邻女东窗海石榴》:“鲁女东窗下,海榴世所稀。珊瑚映绿水,未足比光辉。”此诗被考证为可能是李白游历山东沿海时所作。诗中的“海石榴”,极有可能指的就是耐冬,耐冬果实形似微缩石榴,古人称之为“海石榴”颇合情理。“珊瑚映绿水,未足比光辉——这描绘的,正是耐冬红花与碧绿叶片的相互映衬。”钟准阐释道。明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山茶”条下,明确记载其“凌冬不凋”“叶似茶树”等特征,成为关于耐冬植物学特性的权威古籍佐证。
“凌霜傲雪”的风骨
科学研究揭示了耐冬身世的古老。在数百万年前的新生代第三纪,青岛地区属亚热带气候,山茶是本地原生植物。第四纪冰期来临,气候转寒,绝大多数常绿阔叶植物南迁或消失。唯独在受海洋调节的胶东半岛沿岸及海岛,一部分耐寒的山茶祖先顽强存活下来,演化成为今日的耐冬。钟准说,即便去年青岛遭遇-17℃的低温,山中耐冬依然毫发无损,其傲雪风骨,让它在华北、西北多地也能安家落户。
在钟准看来,耐冬之美,美在四季常青的生机,更美在“一点丹红雪里开”的风骨。那是纯正、炽烈的中国红,在美学与精神双重维度上震撼人心。“凌霜傲雪”,正是耐冬最能打动人的花语。这份品格也深深浸润了地方民俗。在崂山脚下的村落里,庭院中栽种一株耐冬几乎是世代相传的习惯。作为理想的庭院树种,它四季常青,花期横跨冬春两季。冬日的绽放,寓意着红火与希望;雪中的芬芳,则象征着坚韧与高洁。

耐冬凌雪绽放。
此外,耐冬“浑身是宝”的实用价值也被探索着。钟准的父亲曾查阅典籍、结合现代资料,尝试用铁锅炒制耐冬嫩芽为茶,以花朵烘制花茶,茶汤皆散发着淡淡香气。钟父也用耐冬种子榨油,虽出油率不高,但其油质芳香独特。
最让钟准记忆深刻的,还是耐冬那顽强的生命力。他曾目睹一株与桃树相邻的耐冬,因桃树招虫而受牵连,树干被虫蛀严重。父亲索性将其树冠全部锯除,只留一截老桩。次年春天,老桩切面竟爆发出数簇翠嫩的新枝,再现勃勃生机。
“爷爷在世时常说,真正的耐冬,必须能在露天野外越冬,经得起风霜考验。”钟准说,那些曾在花房温室里被呵护的苗株,一旦移栽到这山野之间,仿佛便会“恢复”古老的记忆,以前春天天暖才开花,移栽到户外后,重归冬日开花的本性,成就真正的“耐冬”之名。
“人养花,花亦养人。耐冬的品格,也在无声中滋养、塑造着养花人。”钟准说。这份跨越半个多世纪的人与耐冬的相互陪伴,以及一家三代人的接力传承,是人与自然的对话,是“绛雪”文化的延续,也是耐冬风骨所在。(观海新闻/青岛晚报/掌上青岛记者 陈小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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