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些培训机构打起“中医考证”歪主意,宣称可挂名跟诊、速成拿证——
拜师是幌子,“中医师承”竟成生意
“中医师承3年政策”是国家为非中医专业人员开辟的一条合法执业“绿色通道”:具备高中及以上学历,跟师临床学习满3年,通过相关考核,即可获得报考中医执业助理医师的资格。
然而,一些培训机构打起了“中医师承”的歪主意:“拜师”异化为“买师”,“跟诊”变为“云诊”。这导致有人花了几万元,连备案都没通过;还有人高价买学习名额,却没见过老师几次。针对背后乱象,记者展开调查。
现象
“拜师”承诺不兑现
宣称可挂名跟诊
2025年3月,在社区医院工作的王女士为实现“中医梦”,向市北区某教育培训机构交了4万元,其中1.5万元是支付给老师的费用。该机构承诺为王女士联系一位具备资质的中医老师,跟随其学习3年后可考取《传统医学师承出师证书》。半年后,该机构终于为王女士联系到老师,签署了《传统医学师承关系合同书》,并办理了公证。可当王女士到市北区卫健局备案时,被泼一盆冷水:这位老师每周只坐诊两个半天,根本满足不了“3年1500个学时”的硬杠杠,导致备案失败,王女士只好申请全额退款。
同年2月,张某向北京一家教育培训机构缴费1.38万元,报名中医师承培训线上学习班,并由该机构负责推荐中医师承老师。但4个多月过去,该机构未能找到老师,张某提出退费,被告知只退一半费用。经过一个多月的“讨价还价”,张某拿回1.2万元。
在第三方投诉平台上,投诉中医师承培训机构虚假宣传的案例有不少:北京某机构宣传“主任医师带教”,实际上只是助理医师;辽宁某机构收了钱,却未如约为学员找到师承老师;山东一位学员2021年就交了钱,2025年才得知没有备案……
一位业内人士透露,中医师承包括拜师、公证备案、跟师学习、出师考试及执业资格申请等环节。培训机构宣传“确保拜师成功”可能只是一个幌子,因为拜师公证之后还须到卫健部门备案,并再次接受资格审核,很多人就卡在这一步。
此外,一些机构还宣称“不跟师”也可以考“出师证”。某教育培训机构一名工作人员向记者介绍:“跟师费2.7万元,如果只要名额不跟师则是2.5万元。”所谓“只要名额”,就是由机构帮忙找一个有资质的老师挂名,但不能跟诊学习。“机构会提供临床记录和学习笔记,学员只要抄写一遍,老师签字盖章,就不会影响‘出师’报名考试。”
当记者追问“不跟师能否通过考试”时,该工作人员称:“考试不难,一般考前半年突击学习网课就行,考试通过率达70%。”记者进一步了解得知,所谓网课是让学员自学某医学网上的中医课程。此外,这家机构还提供后续服务:考完“出师证”后交1000元,可以帮忙挂靠实习单位,甚至代缴社保。另外还可提供助理医师考试培训服务,费用为2000元。
“青岛市卫健部门对师承跟诊的要求很严,师承期间,学员和老师须上报学习计划,并严格上传打卡照片,工作人员还会不定期到老师的执业地点检查。”北京某机构张姓工作人员给记者支了一招,“如果你不能保证跟诊时间,可以考虑去山东省内其他城市师承,也符合政策要求。我们有全国中医资源,可以跨地区协助报名,跟师4.28万元,只挂名不跟师2.98万元。只要节假日多拜访老师,让老师配合签字盖章就行。”
调查
“拜师难”竟成商机
“快速拿证”为噱头
近年来,随着政策、市场利好,中医热潮兴起,许多中医爱好者渴望通过师承方式获得合法执业资格,但记者调查了解到,“中医师承”不仅存在“拜师难”,而且在学员准入、学制安排、教学大纲、考核标准等政策执行层面还缺乏可操作的地方细则。于是,一些不良培训机构便趁虚而入,利用一般人难以触及的师承资源,构建起信息壁垒,布下“名额稀缺、错过再等3年”“审核包过、高通过率”“3年快速拿证”的诱饵。
根据《山东省传统医学出师考核和确有专长考核实施办法》,指导老师须具有中医类别中医执业医师资格,从事中医临床工作15年以上或具有中医副主任医师以上专业技术职务任职资格,并且每名老师同时带徒不得超过2名。
记者走访青岛十余家中医诊所发现,符合资质的带教老师本就缺乏,加之门诊繁忙、精力有限,真正愿意带徒的医生屈指可数。有的医生因年长精力不济而婉拒,有的医生资质不够无法收徒;有的诊所担心干扰诊疗秩序直接拒绝,有的诊所则只招收有医学背景的学生。
某社交平台师承交流群共有175人,其中找到带教老师的不足5人,且这些老师并不收取高额拜师费。另外,即使找到了带教老师,他们或许并不具备带教能力。青岛市中医医院教育科主任胡勇指出,医师的临床能力与带教能力之间并不能画等号,部分资深医师精力主要在门诊,很难“一对一”指导。中医师承人员小李对此深有感触,她大学毕业后开始跟随父亲学习中医,但由于缺少系统的授课计划,且跟诊时遇到的病例具有随机性,学习效果并不理想。
“中医临床本科毕业生已基本满足各级医疗机构需求。”一位业内人士表示,非中医专业师承人员往往只习得老师的门诊经验,而对心电图判读、解剖学常识、化验单分析等现代医学基础知识知之甚少,知识体系不完整。三甲医院面对的是疑难杂症,师承人员几乎没有入场券。但培训机构并不会主动向学员说明这些情况,反而以“3年快速拿证”为噱头,刻意淡化从考取“出师证”到执业医师的时间成本,模糊执业前景的严峻性。
根据《山东省传统医学出师考核和确有专长考核实施办法》,师承人员取得《传统医学师承出师证书》后,在执业医师指导下,在授予《传统医学师承出师证书》的省(自治区、直辖市)内的医疗机构中试用期满1年并考核合格,可以申请参加执业助理医师资格考试;取得执业助理医师执业证书后,在医疗机构中从事传统医学医疗工作满5年,可以申请参加执业医师资格考试。
“出师考核的难易程度因人而异,肯定不会像中介机构说得那么简单,而且如果不能通过中医执业助理医师资格考核,即便拿到‘出师证’也没用。”青岛市卫健委一名工作人员明确表示,严禁通过中介机构弄虚作假开展师承活动,一经发现,备案即刻终止。据悉,国家、省、市卫健部门多次声明,从未委托任何机构举办师承培训班,不指定任何培训教材,考核也从未授权任何中介代办。
建议
加强过程监管
明确政策细则
中医师承教育在为中医爱好者释放政策红利的同时,也面临监管缺位、信息错位等现实问题。让师承真正回归“传仁心、承仁术”的本意,亟需从政策落实、过程监管、人才培养等维度系统发力。
“许多学员上当受骗,是源于对中医师承政策的片面理解。”青岛市中医医院副院长汪运富表示,国家给予政策窗口,是为了培养有情怀、有底蕴、有能力、有素养的职业中医医师,而非鼓励“兴趣式学医”或“速成式学医”。但部分培训机构夸大政策红利,误导学员。
汪运富建议,市场监管、卫健、教育、公安等部门建立联合监管机制,对培训机构的经营范围、宣传内容等进行合规审查,对涉嫌虚假承诺、合同诈骗的机构依法查处并建立行业黑名单。同时,相关部门应以通俗易懂的方式宣传师承政策的适用对象、培养周期、执业路径和时间成本,帮助公众理性认知。
对于师承备案后缺乏有效过程跟踪管理的情况,汪运富建议,建立“过程性管理”机制,依托信息化平台,对师承期间的跟师学时、学习笔记、临床医案进行线上管理与定期抽查,确保师承教育真实有效,避免“虚假跟诊”现象。
关于中医师承人才培养,胡勇建议从三个方面发力:一是地方应加快出台操作性规范,明确师承人员的报名条件、教学大纲、考核标准等具体细则。二是从制度层面明确师承人员的执业范围,可开放养生康养、非侵入性针灸推拿等领域,而对涉及重大生命安全或侵入性操作的诊疗行为,应设置更高准入门槛或暂不开放。三是建立带教老师的遴选与退出机制,确保其真正具备“传道授业解惑”的能力,而非仅凭职称或资历“挂名带徒”。此外,引导有志于从事中医的非专业人员,通过成人教育、函授等方式补齐学历短板,走“系统科班训练+执业资格考试”的扎实之路,而非将师承视为捷径。
中医师承是中医药传承的重要形式,其健康发展离不开制度规范与社会理性认知,只有监管到位、培养有序、信息公开,才能让这一教育模式焕发出真正的生机与活力。(青岛日报/观海新闻记者 邱正)
青岛日报2026年3月27日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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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孙源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