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海文学社“记忆·中秋”诗文云沙龙丨月亮的贫困(米荆玉)

月亮的贫困

文/米荆玉

“少时不识月”。古诗词短、硬、孔隙疏漏,留下了解释的便宜空间。何为“少时”?我的现年就是我的少时。何谓“不识月”?每年对月亮的思考不一样,每个时代对月亮的看法也不一样,今是而昨非;汉唐千年以来,月亮是中国诗人的公用WiFi。边塞的、青楼的、贬官的,一旦看见月亮,就接上了诗兴和灵思,源源不断供应各种WIFI信号:千里共婵娟、呼作白玉盘、天风吹落楼头月、只有相随无别离。脱发也怨它,思乡也看它,故友也赏它,荷尔蒙和内分泌也为它紊乱。千载以下,月亮替代了母性、友谊、爱情、仕途、文运、家国等多个角色,“明月何曾是两乡”——到了2020年,国际口罩友谊也靠它。

很多雅事儿毁于现代人,月亮就是一例。自阿姆斯特朗在月球留下登月途中粪便压缩袋之后,对着月亮阐发任何诗兴,都有点内急无门的感觉;月下无论是秉烛、焚香、吃蟹、分月饼,仰头可见那个压缩袋在玉盘中影影绰绰。李白写完“对影成三人”,补一句“此处略去压缩袋三十公斤”。我个人对星座还是持保留态度:别跟我提什么上升星座、下降星座,你就说有没有阿姆斯特朗的异味得了。

山巅的月亮大概最贴近古人的月亮。去年在崂山民宿见过一例月光,芳华皎洁,至圆至福,群星岑寂,知趣地为月亮闪出一大片苍白夜空。那时候工资挺高、领导疏懒、老婆自拍、女儿啾啁,便觉得这月亮太爱人了。外地的月光我见得少,武夷山中月色如厉鬼,峰影崔嵬、林声莫名,采访剧组的记者只有我一个,被烟油味的岩茶顶得双目炯炯,想起白天在湖水中那个半裸畅游的美女,导游说《西游记》开头悟空蹿天的镜头就在九曲溪拍的——这月色好冷。就中年人的记忆里来说,月光太冷,记忆的面饼贴不紧、烙不熟,回忆起来只剩朦胧一团,是俯瞰人间的独眼。

打从电灯出现,现代生活对月亮的侵害就不曾停止。路灯是月光的天敌,夜生活是赏月的对立面,白话文是咏月诗词的杀手,从汽车到网络,从电视到手机,从补课到加班,现代生活的每一个步骤都在刻意疏远月亮。《卑鄙的我》里长鼻子坏蛋偷走了月亮——试问一个月不见月亮你会注意到吗?月亮几乎是阑尾、报纸之后又一个多余的代名词。就算是月饼厂家,又有几个工人、几个老板关心月亮呢?除了狼人、吸血鬼,月亮连个惦记的人都没有。

公元701年出生的李白,公元1992年出生的李佳琦;李白、李佳琦之间六十代的李氏传承里,至少有55个李家先辈认为“月下写诗”是件百姓家寻常事。这是一个月亮崇拜贫困的时代,这甚至是一个剥夺感缺乏的时代。从月光照亮的小径出发,关于诗歌、文学、雅集,关于崇拜、信仰、皈依,都成为奢侈的、不合时宜的东西。我们互相剥夺了他人对月亮的权利和功能,剩下一枚月饼,怎么说呢,皮不同,馅不同,各自不相与谋。

(作者简介:米荆玉,资深文化记者,山东省作协会员,排骨米饭研究者,发表有《排米人生》《海怪》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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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单蓓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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