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36度的茶香传奇
从0.2亩试验田到2万亩茶园铺满山间 崂山茶70年耕耘成就“江北第一名茶”
在中国茶区的版图上,北纬30°线是中国的“黄金产茶带”。那里云雾缭绕,茶香氤氲,千年茶脉绵延不绝。然而在北纬36°的青岛崂山,一代代茶人与农技人员,硬是凭着一股执拗的劲头和过人的智慧,将这条红线向北推移了数百公里。
从1956年试探性的茶苗悄然入土,到如今近两万亩葱郁茶园铺满山间梯田,崂山茶走过了70年的“南茶北引”之路。这是一场植物物种的地理迁徙,也是一段关于驯化、创新与坚守的崂山故事。连日来,记者走访多位资深崂山茶从业者,尝试还原这段浸润着茶香与汗水的峥嵘岁月。

一波三折试种成功
崂山与茶的缘分,始于一个颇具远见的农业决策。据老一辈茶人回忆,1956年,山东省便开始尝试将南方茶树引入种植。这既是一次良种引进试验,也是一场苗木适应性考验——将茶树这一典型的南方物种置于青岛的气候环境中,观察其能否存活、适应并产出。
青岛两处地点承担起了历史使命:一处是中山公园内的植物园,环境相对可控,便于观测记录;另一处则是崂山林场,背倚青山,面朝大海,气候温和。这两处试验点,从此成为“南茶北引”最早的坐标。然而,最初因经验不足,均以失败告终。
1959年,在崂山林场“下宫”试种0.2亩茶树,后又陆续在崂山多地尝试,亦不成功。转机出现在1964年,崂山种茶人员在背风向阳的大石壁前,发现了1961年试种存活下来的26丛茶树,它们已开花结果。茶人将其移栽至“下宫”梯田。1965年调查显示,崂山茶树已有5000多丛。同年,用1964年采收的茶籽播种出苗,标志着青岛二代茶树问世。1966年,崂山夏庄、沙子口、北宅、李村、王哥庄等公社生产队纷纷开辟茶园。到1975年,崂山茶园面积已达235亩。
试种,终于成功。

茶农在下清宫茶园采茶的老照片。
冻害中的摸索与革新
1979年,崂山茶园遭遇严重冻害,大片茶树冻死,茶田面积骤降至不到130亩。但转机也随之而来。早期崂山茶园照搬南方茶区的种植模式,茶树行距宽达一米半。这一模式在南方并无不妥,移植到北方略显“水土不服”:茶树从定植到投产,动辄需要三四年,周期过长。1980年,借助退耕还林政策的契机,崂山在沙子口大河东、小河东一带规划了300亩茶园。沙子口公社组织1200人上阵,种茶之前,土地深翻七八十厘米,将底层生土翻上来晾晒;每亩底肥施用量不低于两万斤土杂肥,为茶苗打造营养富集的生长环境。
新辟茶园栽培模式也进行了革命性调整,采用“适密适矮区田”栽培,将原来1.5米一行改为1.5米两行——大行距1.2米,小行距仅30厘米,两行茶苗交错排列,充分利用土地和光热资源。成效立竿见影,第一年定植,第二年便可少量采摘,第三年每亩便能稳定产出50余公斤干茶。
沙子口这300亩茶园,按双行密植标准种下,成为崂山茶产业发展史上的里程碑。1983年,茶园继续扩展,沙子口流清河一带的向阳坡地,茶树的身影越来越多。此后,茶园逐步向王哥庄的青山区域延伸。茶园虽然持续扩展,但茶园选址仍较为谨慎——须选在背风向阳的暖坡地带,最好是面南背北、山体环抱之处,以最大限度抵御北方冬季的寒风。
崂山茶早期种源主要来自安徽黄山一带的群体种,以及浙江的鸠坑种,这些品种与山东地理纬度相对接近,适应性较好。近年来,部分茶企在新建或改造茶园时,也会从浙江等地引进优质新品种的实生苗或扦插苗,以丰富品种结构、提升品质。但无论种源如何更替,管理得当的茶园,茶树可常年丰产。大河东上世纪80年代种下的那批老茶树,历经半个多世纪风雨,至今仍在正常采摘。
从无人知晓到供不应求
20世纪80年代以前,青岛人的饮茶习惯与花茶紧密相连。茉莉花茶是老青岛人记忆中最熟悉的茶味。彼时,本地茶叶产量极少,市场上几乎难觅崂山茶的踪迹。随着80年代中后期崂山茶产量逐步提升,这一局面开始发生根本性改变。消费者品尝后惊奇地发现,这种本地出产的茶叶与南方茶风格迥异:叶片厚实,冲泡后舒展缓慢;滋味浓郁,入口有“煞头”,回甘悠长,而且极耐冲泡。这种独特的风味,恰好契合了青岛人的口味偏好。市场反响热烈,茶叶往往一出锅便被顾客预订一空,供不应求成为常态。
旺盛的市场需求,叠加连续数年相对温和的冬季气候,为崂山茶向北扩展创造了有利条件。据王哥庄街道晓望村老茶农回忆,1986年前后,村里的生产队队长和几户村民撬开茶果,把种子栽进自家地里。茶树生根发芽,长势喜人,大家纷纷跟着引种。目前,崂山茶园面积已达两万余亩。
崂山茶年产量1500多吨
产业规模的壮大,呼唤品牌与质量的统一管理。2006年,崂山茶协会申请注册的“崂山茶”地理标志证明商标获得通过。崂山茶地理标志产品保护范围明确为崂山区王哥庄、沙子口、中韩和北宅街道所辖行政区域。这既是为了整合资源、抱团发展,更是为了给消费者一个明确的承诺——产地正宗,品质有据。
目前,崂山茶年产量1500多吨,产值6亿余元,区域公共品牌价值达19.48亿元,被誉为“江北第一名茶”。2022年,崂山茶文化系统入选山东省首批农业文化遗产名录。2025年,“崂山茶”品牌入选农业农村部2025年全国农业品牌精品培育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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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海岸海青镇:
年产干茶260余万斤
走进西海岸新区海青镇,3.5万亩茶园如碧色绸缎,铺展在山林之间,采茶姑娘的身影穿梭其间,指尖翻飞间,掐下带着晨露的嫩芽。这座承载着山东“南茶北引”70年记忆的小镇,从建起全省第一座茶厂起步,如今已坐拥200余家茶企、年产干茶260余万斤,全产业链总产值达16.55亿元,成为名副其实的“北茶之源”“中国名茶之乡”,更获评国家级农业产业强镇。
如今的海青镇,57个茶叶专业村星罗棋布,200余家茶企抱团发展,3.5万亩茶园连方成片,形成了集种植、加工、销售、科研、文化、旅游于一体的全产业链发展格局。
未来,海青镇将继续坚持科技引领、产业集聚、文旅融合的发展思路,传承“南茶北引”的奋斗精神,依托一代代茶人的接力传承与创新,推动茶产业向更高质量发展,让海青茶香飘遍全国、走向世界,为乡村振兴事业贡献更多海青力量。 青岛早报/观海新闻记者 郭念礼 实习生 陈凡
即墨鳌角石村:
茶叶成村民“致富叶”
即墨鳌角石村从1997年零星引种茶树,发展到现在,全村370户茶农种植茶树近千亩,年收入达1500万元。这个曾经以小麦、玉米、花生为主要经济作物的山村,凭借一杯茶完成了从传统农业到特色产业的蝶变。
1997年,鳌角石村的村民还在种植小麦、玉米、花生,一亩地一年下来能收入一两千块钱,去掉人工和种植成本,剩不下几个钱。“当时村里老书记带着党员干部和小组组长,到浙江杭州、日照等地考察学习茶叶种植。”青岛鳌福茶厂负责人李建道回忆,“考察回来后,大家认定茶叶是收益比较高的经济作物,于是先种了几十亩作为示范基地。”
试种的结果让所有人眼前一亮——一亩茶园的年收入能过万元。在20世纪90年代末,这个数字的分量不言而喻。看到效益后,村里迅速出台政策:每户改种茶叶补贴2000元。村民的积极性一下子被点燃了。从几十亩到700多亩,鳌角石村的茶园面积像滚雪球一样扩大。
2001年6月,青岛鳌福茶厂正式成立,产量上来了,但销路成了新问题。作为村办企业,鳌福茶厂面临的挑战是:怎么把茶叶卖出去?答案是打造品牌。一个月后,在北京首届“觉农杯”拍卖会上,鳌福茶厂的一斤茶叶拍出了21800元的高价。“那是我们鳌福茶业打响的第一炮。”李建道说,这一炮,打出了知名度。如今的鳌角石村,早已不是单纯的种茶村。鳌角石村党支部委员李大林向记者介绍,全村约370户村民从事茶叶种植,每亩茶园年均收入约2.5万元,茶叶产业年总收入达1500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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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岁茶园的生态革命
崂山茶“南茶北引”迄今现存试点基地打造全国首个现代生态循环型北方茶园样本
在崂山大河东水库畔,有一片看似寻常却极不平凡的茶园。这里是崂山茶“南茶北引”迄今现存的试点基地。1966年,当地百姓为种茶平了祖坟,腾出“二亩九”试验田,梯田堤坝上至今垒砌着当年的墓碑石。半个多世纪后,这片老茶园又开启了一场颠覆性的生态革命:不施化学农药、不用化肥,引入天敌瓢虫、环保昆虫等构建闭环生态循环系统,打造了全国首个现代生态循环型北方茶园样本。如今,这片承载着希望的试验田,已从当年的“二亩九”扩展至120亩,也是崂山茶单体面积最大的大田茶园。一杯崂山茶里,藏着半世纪的沧桑与面向未来的探索。
一块墓碑石一片赤子心
1966年,“南茶北引”工程在崂山推进,大河东村东坡的崂山林场被选为试种点。技术问题尚可钻研,最棘手的是土地。云泉春茶厂负责人徐本权说:“那个年代粮食紧张,每一寸地都关系着口粮。得知要腾地种茶,大河东村的百姓做出了一个今天看来仍令人动容的决定——把自家祖坟平了,腾出土地种茶叶。”
一片片坡地被平整出来,最早成功的试验田大约有5亩,当地百姓称它为“二亩九”。这个带着乡土气息的名字,一直叫到今天。土地整出后,人们把平坟留下的墓碑石一块块垒到茶田堤坝上。如今走进茶园,仍能看见那些墓碑石,它们成了一代人的集体记忆。
“每次走到这里,心里都充满敬仰。”徐本权说,“老一辈茶农把祖先的墓地平了,当作茶叶试验田。没有他们,就没有今天的崂山茶。”“二亩九”试种成功后,崂山茶在此扎下根。此后茶园逐步扩大,1979年当时的崂山县沙子口公社有茶园16亩,分布于大河东、小河东、后登瀛三个大队。1981年春,沙子口公社大河东、小河东、石湾三个大队组织1200人开展新建茶园,其新建面积占崂山县新播茶园面积的85%,成为种茶面积最大的公社。目前,大河东村这片“南茶北引”试验田已拓展到120亩,村子总茶田面积达300亩。

老茶树比茶客年龄大
“咱喝的茶,茶树的树龄比咱都大。”——这句话在这里不是比喻,是事实。
这片老茶园中,1966年种下的茶树距今已60年,1980年种下的也已46年。漫步其中,会发现一个奇特现象:茶丛的行间距不规整,有的宽,有的窄。“那时候哪有什么种植经验?更别提茶园规整了,茶农们心里就一个念头——能种活就行!”徐本权解释。
北方冬季寒冷干燥,茶树会产生大量枯枝,若不处理会持续消耗养分,影响来年产量。因此,茶农会根据情况对茶树进行台刈——将茶树离地5至10厘米以上的部分全部砍掉。2024年6月,1980年种植的这片老茶园刚完成一次台刈,如今新发茶树高度约20厘米。砍掉老枝后,主根侧旁会萌发新枝,出芽率大幅提升。无论树龄多大,茶厂统一管理,老茶树的产量与年轻茶树没有差别。
虽然被修剪后的茶树仅有20多厘米高,但千万别被这矮小的外表迷惑。地上枝叶部分不过是“冰山一角”,茶树主根最粗的可达六七厘米,深入地下超过一米。徐本权告诉记者:“茶园如果要换品种、挖掉老茶树根,人工根本挖不动,得用大型挖掘机才行。”正是这深扎的根系,让老茶树能抵御寒冬,同时汲取土壤深层的矿物质和微量元素,使得制成的茶叶口感层次极为丰富,茶汤醇厚,香气沉稳。
从粘虫板到“以虫治虫”
如果说老一辈茶人的坚守赋予了这片茶园生命,那么新一代茶人的探索,则让茶园走向生态循环的崭新境界。茶园绿色病虫害防治正经历着从“物理干预”到“生态植保”的演进。2011年起,茶园引入物理防治虫害,利用昆虫趋光性和信息素诱捕害虫,但这属于“被动防御”,无法形成长效自稳机制。2024年,茶园引入“生态植保”,防治理念彻底转向“主动牧养”——不再试图消灭所有虫子,而是将其资源化利用,通过重构茶园生物链,让天敌生物成为常态化的“生态卫兵”。
徐本权介绍,“茶园中不仅种茶树,还种碧桃树等。桃树叶片上的蚜虫成为天敌瓢虫的天然饵料,天敌瓢虫在此产卵孵化,成虫捕食范围辐射至周边茶园。现在是早春,茶叶上会有蚜虫萌发,此时天敌瓢虫正好‘大展拳脚’。不同季节,茶田有不同的昆虫,则有不同的天敌生物进行互补协作防治。茶园还引入岩垂草作为地被植物,其小花分泌蜜露,为多种昆虫提供栖息地和食物源,形成天敌生物的‘家园驿站’。”
针对北方茶园头号害虫绿叶蝉,2025年茶园人工挖掘1000多个洞穴,放入黄粉虫为诱饵,吸引游猎蜘蛛和穴居蜘蛛前来安家。晴天强光时,昆虫本能地往茶树根部躲避,而潜伏在底部的蜘蛛正好主动出击,形成长期有效的“伏击战”。茶树要越冬,昆虫也要越冬。“冬季茶园有意保留、牧养部分昆虫用以涵养天敌生物种群,到了早春,天敌昆虫‘部队’已整装待发。”徐本权告诉记者,从“杀虫”到“养虫”,一字之变,背后是整套传统农业转型升级为生态循环农业革命。

瓢虫在吃茶树上的蚜虫。受访者供图
打造现代生态循环型茶园
生态循环农业的本质,即昆虫农业,嵌入昆虫元素的现代生态循环农业模式。在自然生态系统中,植物是生产者,动物是消费者,而虫和菌是分解者。“生物多样性讲究一物降一物,相生相克。”中国昆虫学会科技咨询开发工作委员会刘玉升教授科研成果转化团队任璐表示:“云泉春茶园背靠崂山,具备生物多样性基础条件,只是缺乏某些昆虫元素。我们把生态所缺补齐,嵌入虫和菌的链条,形成茶园最简生物多样性,地力提升、生态循环、生物系统自然修复会交出高品质满意答卷。这就是全国首个现代生态循环型北方茶园的核心逻辑——道法自然。”云泉春茶园正是遵循这一法则,在茶园里嵌入系统的虫菌技术,形成完整闭环并再循环。
在具体实践中,云泉春茶园将“四物资源”——植物、动物、微生物、有机废弃物全物质无限量循环再利用。在废弃物循环环节,茶园引入环保昆虫——白星花金龟。过去,修剪下的茶树枝、杂草等有机废弃物要么运走要么焚烧,导致土地有机物持续流失。如今,这些有机废弃物经腐熟发酵后通过白星花金龟生物转化、生物干化并生物造粒,形成虫砂,虫砂是“活土”,包含土壤改良所需微量元素和活性物质,还田后显著提升地力。“说白了,就是人工黑土地。”
再结合“生物防治”,在茶园嵌入虫菌系统技术,除了实现茶园生态多样性修复,还产生了附加价值:多余的天敌昆虫可对外销售,据了解一只白星花金龟成虫能卖2元。而且昆虫可用于碳汇指标测算,为茶园数字资产、农业碳汇交易提供基础数据。
/ 延伸 /
老茶园吐“新”芽
60年前,大河东茶农腾迁土地,让崂山茶在此扎根繁衍;60年后,新茶人用昆虫农业的智慧,让这片土地重新呼吸。不用化学农药、不施化肥、茶田冬季不扣棚。偶尔看到茶叶上有虫眼,茶人也坦然接受,“在生产效益允许的范围内,允许虫子与人共生。保持生态循环,才能孕育出真正的好茶。”
站在“二亩九”的堤坝上,抚摸着那些刻着岁月痕迹的墓碑石,记者忽然明白:这片茶园的故事,远远超出了茶的范畴。它是一种精神,如何在与土地的对话中做出取舍;它是一种传承,不是守着祖坟不放,而是为了后代的生机;它是一种智慧,不是征服自然,而是学会与虫、菌、草、树和谐共处。老一辈用铁锹和汗水开辟了“南茶北引”的奇迹,新一代用瓢虫和蜘蛛续写着“生态循环”的茶园未来。从“征服”到“共生”,这杯茶里泡着的,是中国农业最深沉的精神底色。
更令人感慨的是,当白星花金龟的虫砂变成“人工黑土地”,当昆虫成为可交易的碳汇指标,一个传统茶园悄然站到了现代农业科技的前沿。生态效益与经济效益并非零和博弈,“道法自然”恰恰是最精明的经营。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崂山的经验会像当年的“南茶北引”一样,在更多土地上生根发芽。
本组撰稿摄影(除署名外) 青报全媒体/观海新闻记者 陈小川
责任编辑:臧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