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小传

施一公，生物物理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科学技术协会副主席、西湖大学校长。

主要运用结构生物学、生物化学和生物物理手段研究细胞凋亡的分子机制、重要膜蛋白以及细胞内生物大分子机器的结构与功能，其团队在细胞凋亡机制、蛋白质受控膜内水解、前体信使RNA剪接等前沿领域取得了一系列突破性进展。

2023年4月，他编写的《自我突围：向理想前行》出版。

施一公 王世锋 摄

核心观点

当中国走到世界舞台中央，成为世界科技大国时，我们不能只用拿来主义，不能只学习集成。我们要创造，而且不仅要服务中国，也要让世界感受到中国的温度。这需要以新型大学为载体去探索更多的可能性，去研究如何加强创新，如何培育更多、更强的创新型人才。

在有批判性思维的前提下，有一点爱好、有一点坚持，从个人条件来说，就具备了成为科学家的可能。

专业不一定要选择最热门的，现在最热的专业，在将来不见得还是最热的。家长需要考虑的是：如果大家都一窝蜂地去做一件事，那么你孩子的优势在哪里？

不少中学的老师会让学生们做科学实验、搞研究，孩子们却很苦恼。如果1000个孩子里能有10个真正获得一些科学素养，我觉得就很了不起——那就是1%的成功率。如果条件不具备就让小孩子去创新，就是拔苗助长。

4月12日，青岛海天金融中心酒店，西湖大学青岛宣讲会正在进行。

数百名家长和学生屏息静听。台上，西湖大学校长施一公没有急于展示PPT，也没有介绍学校排名，而是从1847年一位叫容闳的少年远渡重洋讲起。

“今天，与其说是一场招生宣讲，不如说是给大家讲一个故事。”

从中国历史上第一位留学生容闳，到1978年改革开放后的留学潮，再到2018年西湖大学的诞生——近180年的历史纵深感，直抵施一公心中最深的牵挂：如何培养世界顶尖的青年科学家？

宣讲会活动期间，施一公接受了《青岛日报》独家专访，就这一命题阐述了他的想法及为之付出的努力。

西湖大学的诞生，要从一个故事说起

“这个故事，要从中国近代史开始讲起。”施一公的开场，出乎很多人的意料。他没有急着介绍西湖大学，而是把时间拨回到1847年。

那一年，19岁的容闳在香港登上帆船，远渡重洋赴美留学，成为中国近代史上第一位留学生。三年预科后，容闳考入耶鲁大学。学成归来时，却面临一个风雨飘摇的大清王朝。

直到1863年，容闳才在曾国藩那里获得支持，促成了1872年清政府首次派出30名留美幼童。此后，清政府连续四年，共派出120名幼童赴美留学。1881年，这120名留学生接到清政府一纸诏书，被要求回国服务。最终，93人踏上了归国征程。

“他们铸就了中国现代教育、科技、文化、军事、商业等基础。”施一公如数家珍——“铁路大王”詹天佑、清华首任校长唐国安，还有多位在中日甲午海战、中法马尾海战中为国捐躯的将领。

西湖大学航拍。

历史的长河奔涌向前。1978年12月22日，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闭幕，标志着改革开放基本国策的正式确立。仅仅四天后，新中国派出第一批52名赴美留学生，他们开启了第五代留学生的浪潮。五天之后，1979年1月1日中美正式建交，同一年有1633名大陆学生赴美留学。此后，我国的留学生数量几乎每年都在翻番。

而施一公自己也是第五代留学生队伍中的一员。1990年，施一公从上海虹桥机场出发赴美留学。当年，赴美留学人员数量约有2万人，主要攻读博士学位。他们如饥似渴地学习先进知识、技术、文化，学成之后选择合适的时机回到祖国、报效国家。

2008年，施一公辞去普林斯顿大学的教职，回到清华大学。随后，他创办了清华大学药学院、成立了生命科学学院、大力发展医学院，带领清华大学生命学科迈入世界一流。

2011年下半年，欧美同学会上，一群海归科学家聚在一起，分享各自的奋斗经历，也忧心于当时人才培养和创新能力的不足。“时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的韩启德老师也在场，他点醒了我们。”施一公回忆，“他说，你们这些人都是在中国出生、中国长大，深谙中国文化，知道中国教育的优势和短板，同时又在海外生活多年，在著名大学做过教授，知道国外教育的优势和缺点，为什么不能集中外教育之所长，在中国创办一所新型大学？”

这个提议，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震。

“这不是某个人的想法，也不是某个企业的想法，而是一群人的想法。”施一公强调。

经过筹备，2018年，教育部正式批复西湖大学成立，批复函提到：“西湖大学是一所社会力量举办、国家重点支持的非营利性新型高等学校。”

施一公特别澄清，“西湖大学既不是公立大学，也不是民办大学，而是一所新型大学。”

他进一步解释：“当中国走到世界舞台中央，成为世界科技大国时，我们不能只用拿来主义，不能只学习集成。我们要创造，而且不仅要服务中国，也要让世界感受到中国的温度。这需要以新型大学为载体去探索更多的可能性，去研究如何加强创新，如何培育更多、更强的创新型人才。”

治理机制上，西湖大学也在探索新路。“我们实行董事会领导下的校长负责制，奉行‘教授治学、行政理校’的方针。”施一公解释，学术事务由教授主导，行政系统为学术服务，而非教授管理学校。

“高起点、小而精、研究型。”施一公反复强调西湖大学的这个定位。目前全校师生员工加上博士生、本科生，总共只有4800人，而一般来说，一所985大学的师生人数都在5万人以上。

人数虽少，实力却不俗。仅仅看《科学》《自然》这两份顶尖期刊发表成果数量，2025年西湖大学在全球的排名是第38位，在中国位居前十。

与此同时，从2019年至今，西湖大学已孵化了56家高科技企业，包括9家独角兽企业。

今年，西湖大学首次在山东投放10个本科名额。“我们在招收了五届博士生之后再启动本科教育，我们为此做了充分的准备。”施一公说。

要具备批判性思维，名师比严师更重要

在谈及培养青年科学家的话题时，施一公没有直接给出标准答案，而是从个人条件和环境因素两个层面，一一拆解开来。

“想要成为青年科学家必须从内心喜欢科学，对科学感兴趣。”施一公认为，兴趣爱好之外，还必须坚持个性，不能“随大流”。但最重要的，还是具备批判性思维，也就是思辨能力，是基于事实和逻辑思维的推演能力。

“在有批判性思维的前提下，有一点爱好、有一点坚持，从个人条件来说，就具备了成为科学家的可能。”施一公说。

“具备了批判性思维这个‘内因’，还需要一个关键的‘外因’。” 接着，他话锋一转，“这个外因，不是严师，而是名师。”

在施一公看来，孔子有三千门徒，主要还是因为孔子“善教”；著名科学家钱学森的成就，离不开他的导师——航天工程学家冯·卡门，其开创了数学和基础科学在航空航天和其他技术领域的应用。“事实证明，一名好的老师，是青年科学家成长成才的‘捷径’。”

“西湖大学最大的优势就是导师群体。”施一公说，“我们有285位博士生导师，来自世界近30个国家、100所顶尖大学和研究院所，他们大部分在各自领域都处于世界领先的位置。他们年轻、有雄心，希望在黄金年龄创造奇迹，他们也会毫无保留地把最好的东西教给学生。”

也正是基于这样“小而精”的优势，西湖大学为全校每一位本科生都配备了一名博导，从大一开始就带着学生往前走，“一人一导”正是西湖大学本科培养的突出特点。

在西湖大学，所有本科生都可以自主选择专业，但施一公认为专业不一定要选择最热门的，“现在最热的专业，在将来不见得还是最热的。家长需要考虑的是：如果大家都一窝蜂地去做一件事，那么你孩子的优势在哪里？”

没有基础积累，何来真正的创新？

谈到青年科学家“扎实积累”与“大胆创新”的关系时，施一公摆了摆手：“拔苗助长，确实不可行。”

他坦率地分享了自己在中学里看到的场景：不少中学的老师会让学生们做科学实验、搞研究，孩子们却很苦恼。“如果1000个孩子里能有10个真正获得一些科学素养，我觉得就很了不起——那就是1%的成功率。”

但绝大部分学生只是照葫芦画瓢，提的科学问题本身就不对，老师指导能力又有限，最后研究要么太原始，要么根本“不对路”。“如果条件不具备就让小孩子去创新，就是拔苗助长。”施一公说。

西湖大学从本科生开始培养博士生。施一公反复强调：大家不要急，知识学习达到了一定程度，跟着导师慢慢做研究，自然就会成长起来。当然，他并不否认早期成才的可能性，但那需要足够好的环境，而且只适用于极少数人。

谈到人工智能对科研和教育的影响，施一公的观点同样鲜明。他首先强调：打好了基础，才能和人工智能更好地交流，才能学得更快。很多人认为有了AI，知识学习不用靠传统课堂了，直接让孩子跟AI交流就行。“但实际上，孩子如果一点积累都没有，连问题都问不出来。”

第二是强调自律。现在有人认为，有了人工智能，获取知识的方式完全不一样了，“我不同意这个观点。”施一公直言不讳地说，“不自律，这一条就把人击溃了。”

“面对AI，我们要做的是积极应对。”施一公认为，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以不变应万变”——变的是要认识它、了解它、学会用它，不变的是继续学习知识、掌握技能、锤炼批判性思维。

在谈到对山东学生的印象时，施一公评价说，他所接触的包括青岛、烟台、威海等城市的学生，思维都比较开放。“问的问题都在‘点’上，比较会思考，活泼开放。”他觉得这种素质跟西湖大学想要的学生完全契合。实际上，施一公与青岛颇有渊源。1987年7月，他与清华大学生物系1985级的同学在青岛参加了生态实习。

今年是西湖大学第一年在山东招生，投放10个名额。施一公说，他很希望能在其中看到来自青岛的学生。

【对话】

记者：什么样的学生适合报考西湖大学？

施一公：西湖大学是一所为未来科学家而筹建的大学，致力于培养有着强烈社会责任感、宽广国际视野、扎实学科基础和卓越创新能力的学生。我们期待招收的是对科学有梦想、有热情，并愿意代表中国人为世界科学进步做贡献的学生。

学校将为每一位本科生配备学术导师，由包括我在内的博士生导师担任；全员专业自主选择，本科生前期以通识教育为主，后期以专业教育为主。全员海外交流，目前学校已与康奈尔大学、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杜克大学等23所海外高校签订合作协议，每一位学生出国学习一学期；进行一流科研训练，学生自选定学术导师之日起即可进入学术导师实验室参与科研项目。

西湖大学为学生提供本博连读的机会，打通了本科生和研究生的培养阶段，符合要求的学生可获推荐攻读本校博士研究生，学生可以更快更好地完成学业。

记者：现在孩子面临的学习环境特别“卷”，这样的环境能培养出拔尖创新人才吗？

施一公：要避免“唯分数论”，要让学生找到自己的兴趣和方向，这是最重要的。科研精神和创新精神的培养并不完全依赖于外部环境，而更多取决于内心的选择和坚持。

西湖大学强调培养学生的独立思考与创新能力，我们会坚定地、义无反顾地相信和支持他们，提供优越的科研条件、创造宽松的科研氛围，探索基于创新的科技评价体系，助力他们脱颖而出，成长为推动我国科技进步的中坚力量。

记者：人工智能、具身机器人火爆出圈。在这样的背景下，对于广大青年科研人员来说，如何在“快节奏”和“深钻研”中找到平衡？

施一公：人工智能帮助科学研究是未来的一个发展方向。人工智能为人类科学家提供了高效思路，拓宽了科研边界。人工智能正在大学校园里成为一门通识课。在人工智能时代，每一个青年学生更应该关注最基础的知识，用这些知识去理解、运用人工智能，让人工智能为我所用，进而改变世界、创造未来。

但是也要警惕浮躁情绪。不要因为一个领域热门，就拼命去钻研同一个东西，这是本末倒置。要重视基础研究，这才是立足的根本。当研究成果有了，转化就会水到渠成。希望青年科研人员能够沉下心来，专注于自己的研究方向，集中精力做自己的事情。（青岛日报/观海新闻记者  王世锋）

青岛日报2026年4月21日5版

责任编辑：王逸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