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不老,人生常新
——中国当代著名作家王蒙在青畅谈“文学与人生”
“如果曹操见了关公说‘Are you OK’,那青龙偃月刀一刀就砍过去了!”
日前,近92岁高龄的“人民艺术家”王蒙做客山东大学(青岛)“鳌山讲坛”,以“文学与人生”为题,与山大师生及各界文学爱好者共话他的七十余载文学生涯,一句关于“别来无恙乎”的“神翻译”,引得满堂笑声与掌声,瞬间拉近了这位文坛泰斗与台下数百名听众的距离。

王蒙做客山东大学(青岛)“鳌山讲坛”,畅谈“文学与人生”。 王世锋 摄
一个半小时的报告中,这位“高龄少年”始终兴致盎然,不见丝毫疲态。他时而引经据典,时而插科打诨,一口标准的“京片子”里偶尔蹦出几句地道的维吾尔语或俄语。他将最深刻的道理融化在最鲜活的生命故事和最朴素的市井语言里,如春雨般润物无声。他的话,既有穿越岁月的通透智慧,又有温润人心的人文力量。他用自己近92年的生命历程告诉所有人:文学不老,人生常新。
本期“青报会客厅”走进王蒙的文学世界,聆听他关于生活、语言、磨难与热爱的真知灼见。
人物小传
王蒙,1934年10月出生,中国当代著名作家、学者,曾任中共中央委员、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常务委员、文化部部长、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等职。现为中国作家协会名誉副主席,中央文史研究馆资深馆员。著有长篇小说《青春万岁》《活动变人形》《这边风景》等,出版《人民艺术家·王蒙创作70年全稿》61卷。获中国茅盾文学奖、意大利蒙德罗文学奖、日本创价学会和平与文化奖,作品翻译成20多种语言在各国发行。被授予俄罗斯科学院远东研究所与澳门大学荣誉博士学位、约旦作家协会名誉会员等荣衔。2019年9月17日,被授予“人民艺术家”国家荣誉称号。
核心观点
■人生得失的经验,是一切创作的源泉。文学本身并不能产生文学,是人生产生文学,是生活产生文学,是世界产生文学。
■语言的力量是无穷的,语言是思维,思维也是艺术。同样的思维,它可以有多种形式。逻辑是思维、形象是思维、梦幻是思维、想象是思维、虚构是思维,惶惑、困惑、疑问,都是思维。
■语言对头脑、心灵、灵魂有巨大的推动和升华作用。语言不仅是交流的工具,更是思维的边界——掌握了什么样的语言,就拥有了什么样的思维疆域。
■人生最要紧的,是你能有几次真正的感受,有几次真正“没白活”的感觉。
■文学教了那么多的词,那可不光是词,那是人格,那是头脑,那是心情,那是风度,那是力量。从个人来说,那也是软实力。
谈生活与世界——
生活和经验是文学的源泉
“生活和经验是文学的源泉,而生活和经验可以是已经存在的,也可以是自己创造、争取的。”
王蒙一开口,便带着他那标志性的亲和力,抓住了听众的注意力。
他并未从高深的文艺理论讲起,而是从自己的身世切入:“我觉得,作为一个91岁半的老人,我有自己的生活和经验的财富。”
王蒙在幼年的家庭生活中经历了许多痛苦,他毫不避讳自己的过往。1945年5月,姐姐小学毕业,10岁半的王蒙在姐姐的纪念册上写下了一句格言:“百折不挠能成事,勤苦有恒困难逃。”这颇具文采的对句,既是对姐姐的期望,更是弟弟的自勉,透露出了小小少年一颗超乎寻常的雄心,一个百折不挠、砥砺前行的坚定信念。
11岁,王蒙开始接触共产主义思想,在北京市中学生演讲比赛中,以“三民主义”与“四大自由”为题演讲;不满14岁时,他加入中国共产党地下组织,参与迎接北平解放,组织华北学联进步学生保卫地安门大街的商业设施……这些跌宕起伏的经历,从他口中娓娓道来,仿佛把人们又拉回到那个动荡的年代。
“我是老党员、老干部,入党已经78年了,再过两年就80年了。”他的语气中带着自豪与笃定。
1953年,王蒙19岁,毅然选择文学道路,开始动笔写《青春万岁》。这部后来影响了几代人的文学经典,在当时的写作环境中,是年轻人用自己的方式为新中国献上的一份厚礼。
1963年12月下旬,新年前夕,王蒙与妻子崔瑞芳破釜沉舟,卖掉了无法携带的家具,带着一个3岁、一个5岁的孩子,出发奔赴新疆。在那里,他们一待就是16年。
正是在新疆的16年,让王蒙拥有了极致的“深入生活”体验。他学会了维吾尔语,与当地群众打成一片。正是这份情谊,促成他创作出《这边风景》。这部著作也被誉为再现上世纪60年代伊犁生活的“清明上河图”。
王蒙边说边比画起了自己在生活中观察到的细微差异:“做针线,不是左撇子的话,汉族人的走针是往右前方拉,维吾尔族人是往左后方走。汉族木匠推刨子是往前推,北疆的维吾尔族受俄罗斯族影响,是往回拉。”
这些看似琐碎的细节,在王蒙眼中恰恰是文学最宝贵的矿藏。“人生得失的经验,是一切创作的源泉。文学本身并不能产生文学,是人生产生文学,是生活产生文学,是世界产生文学。”
王蒙坦言,自己不像有些作家那样终生只写一个地方,“我什么都想写”。从时间上看,他写当代,也写抗战时期的北平;从空间上看,他的作品场景跨越中国、德国、苏联等。
“我希望调动更多空间和时间的人生经验写这个世界,甚至于说,我的所有作品都是给世界写的‘情书’。”这句话并非虚言。从《青春万岁》的朝气蓬勃到《活动变人形》的历史沉思,从《这边风景》的边疆风情到其晚近作品《天地人生:中华传统文化十章》的哲思深邃,王蒙用70余年的创作生涯,为这个世界写下了一封又一封情真意切的“情书”。每一封“情书”背后,都是他对生活最深沉的热爱与最细致的观察。
谈语言和思维——
语言和思维的力量是无穷的
“在所有的艺术形式当中,语言和思维是最不够直观的。”
王蒙认为,曲艺、杂技、魔术等都可以立即吸引人,一把折扇、一顶礼帽、一个包袱,瞬间就能抓住观众的眼球。但语言不行,白纸黑字,需要静下心来才能体会它的妙处。
“语言和思维的力量又是无限的、无穷的,对我有极大的吸引力。”这份对语言的迷恋,始于王蒙小学二年级时读到的人生第一本课外书——《小学生模范作文选》。其中的第一篇文章叫《秋夜》。
《秋夜》的第一句话——“皎洁的月儿升上了天空”,将他彻底迷倒。
“当时的我非常感动,因为我看到了‘皎洁’这两个字。从前我看着月亮柔和的光芒,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它。原来月亮的明亮叫作‘皎洁’,而不是‘光辉’‘灿烂’。‘皎洁’最好,干干净净,清爽明亮,但又不会刺激你。”王蒙眼神中闪烁着童真般的光芒,“有了‘皎洁’这个形容,月亮就不仅仅是一个孤独的存在,而是我的月亮,是我感觉得到的月亮,是我喜欢的月亮,是我为之醉倒的月亮。”
一个词,让月亮从天空走进了读者心里。这就是语言的力量。
更让他叹服的,是一句文言文——“别来无恙”。
“哎呀,别来无恙——多有意思!”王蒙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发现宝藏的兴奋劲儿。
《三国演义》中,曹操赤壁兵败后,败逃华容道,被关公逮个正着的时候,一句“将军,别来无恙乎”勾起了关羽的故人之情,最终义释曹操;《史记》中的一句“范叔固无恙乎”,让原本对须贾恨之入骨的范雎感受到了“故人之意”,让这仇恨在世事沧桑中淡化了许多……
“别看就四个字,这里面有情有义,有牵挂、有问候。在时间面前,大家都无奈,只有很亲密的关系才会这样说。大家共同叹息时间的流逝,这才是朋友。”王蒙旁征博引,用一个个生动的事例为现场听众讲述文字的力量。
“‘别来无恙’‘固无恙乎’写得多好、多绝,这两个词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没法翻译!用白话文翻译:您没闹毛病吧?您发高烧了没有?全都不对。这里头那股子人情味儿、那股子老友重逢的温热劲儿,全没了。”
“用英语翻译?更没戏!我想来想去,就是‘Are you OK’。如果曹操见了关公说‘Are you OK’,那青龙偃月刀一刀就砍过去了!”
这个新奇的联想,逗得全场听众哈哈大笑。笑声背后,是人们对语言之精妙、文化之深邃的会心领悟。
“语言的力量是无穷的,语言是思维,思维也是艺术。同样的思维,它可以有多种形式。”在王蒙看来,“逻辑是思维、形象是思维、梦幻是思维、想象是思维、虚构是思维,惶惑、困惑、疑问,都是思维。”
“什么语言我都爱学。”王蒙对语言的兴趣是跨民族、跨国界的。他曾受邀到德国写作6个星期,到德国的第一天,他便报名参加德语学习班,“6个星期学不会德语,现在完全不敢说我会德语,但是我会用德语叫出租车。”王蒙现场展示了自己的语言天赋:会发德语、法语的小舌音,能用乌兹别克语接受采访,能用哈萨克语在使馆的官方活动中发言。
“语言本身有音乐性,非常吸引人。”王蒙饶有兴致地比较起不同语言中“女孩”一词的发音:汉语的“姑娘”“丫头”、英语的“Girls”、俄语的“девушка”,可以从中品味出不同的音乐性。汉语清脆,英语轻快,俄语悠长——每一种语言都有自己的旋律。
更重要的是,语言赋予了人类抽象思维的能力。“我们的经验里只有具象,没有抽象。”王蒙解释,“但语言里有‘无限’‘终极’的概念,既然有‘有限’,就能推论出‘无限’;既然有‘暂时’,就能想象‘永恒’。”他认为,语言对头脑、心灵、灵魂有巨大的推动和升华作用。语言不仅是交流的工具,更是思维的边界——掌握了什么样的语言,就拥有了什么样的思维疆域。
谈到作家为文学所付出的代价,王蒙幽默地引用了法国作家巴尔扎克的例子。“我看过法国电影《巴尔扎克》,里面的巴尔扎克很神经质,最喜欢发的牢骚是‘文学妨碍了我的生活,文学妨碍了我的爱情’。谁愿意跟巴尔扎克恋爱呢?他跟你说着说着话就会忽然走神,心里全是笔下的人物,对方说什么都听不见。他这样说,真的是厌恶文学吗?不,这是他对文学的歌颂、崇拜和迷恋。”
谈感想和感觉——
人生要有几次真正“没白活”的感觉
文学的源泉是生活,而生活中最刻骨铭心的往往是那些“感想的时刻”。报告中,王蒙将话题引向了一个更具主观意味的维度——“感想和感觉”。
“我19岁就开始写长篇小说了。为什么?”他自己问自己,然后给出了答案:“因为那种感受太强烈了——新中国,从地平线上升起来了,一个新的中国,代替了旧的中国。”
他的语速慢了下来,一字一句,像在描摹一幅画卷。“经历几百年的困惑、困扰、危机,一转眼,变成了一个欣欣向荣的国度。”他顿了顿,像是在为自己的创作灵感找一个最准确的词,“从第一个五年计划、第二个五年计划,到现在已经是第十五个五年规划了。写作的感想和感觉是生活推动的,也和对语言艺术的沉醉有关系。”
“有些东西不是一个系统的、完整的经验,但它能让你产生一种艺术的感觉,产生一种不能释怀的眷恋或者是感动。我觉得这个太重要了。”王蒙补充道,“人生最要紧的,是你能有几次真正的感受,有几次真正‘没白活’的感觉。”
这句话看似简单,实则意味深长。多少人活了一辈子,却从未真正“感受”过什么。他们按时上班、按时下班,吃饭、睡觉、刷手机,日子一天天过去,却没有任何一个时刻让他们觉得“真好”。而王蒙所倡导的,恰恰是那种对生活保持敏感、对世界保持好奇的人生态度。
王蒙强调,这种感受可以是好事带来的,也可以是坏事带来的,“因为所有的坏事,都能从自己身上找到某种原因——某种失策,某种失态,坏事也能从中咂摸出点滋味来。”
王蒙以解读《金缕衣》为例,分享了自己对“倒霉”的独特见解。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这首诗整体上是说,要珍惜青春时光。”王蒙话锋一转,“我的体会是什么?劝君珍惜倒霉时。倒霉的时候,是学习的时候,是反省的时候,是总结经验的时候,是考验一个人品德的时候。倒霉的时候,是转变命运的时候,是转变人生的时候。这也是一种感想。”
“文学是什么?”王蒙自问自答,“文学是生活的经验,是人生本身,有文学的人生和没有文学的人生,质量、心胸、灵魂、感情是完全不一样的。”他以鲁迅笔下的阿Q为例进一步解释,“最让人遗憾的,并不在于阿Q的革命没有成功,而是阿Q即使革命成功以后,也很容易成为贪官。”
这个视角出人意料,全场竖起耳朵。
“我个人感觉,阿Q和吴妈很合适。”王蒙认为,阿Q向吴妈求爱之所以失败,根本原因在于他“没有一点关于爱情的文学修养”。“如果他学过徐志摩,他应该说‘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或者唱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幸福本来就在手里了,一句‘我要和你困觉’却硬是把它变成了丢人现眼,把他和吴妈的人生、情感、一切美好的可能都给毁了。”
全场爆发出会心的笑声。
“文学教了那么多的词,那可不光是词,那是人格,那是头脑,那是心情,那是风度,那是力量。从个人来说,那也是软实力。所以一个人能够用文学感动他人,能够从文学中获得感动,就是相当美好、相当幸福的事情。”王蒙说。
对话
记者:您在多个场合提到,您的作品是“写给世界的情书”。在当下这个信息爆炸、注意力极度分散的时代,您怎样看待网络上的碎片化思维和碎片化表达?对年轻人有什么建议?
王蒙: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这个事得因人而异。但我认为有一条共通的感受,就是要保持对生活和世界的热爱,尤其要热爱学习。
我老说一句话:学习在前,使用在后。等用了再学,就来不及了。对现在的年轻人,我想说一句最实在的话:学习、学习,别让手机给坑了。
别以为我不懂手机啊,我也很喜欢用网络,我不排斥新技术,还会帮别人设置手机、电脑。但是咱们得想一想,手机的魅力和便利在哪儿?第一,方便;第二,迅速;第三,海量。
可是人生呢?人生如果只追求方便、迅速、海量,这个“人生”基本上是45分以下的人生,不及格。想做到60分的人生,就不能只追求方便,而要追求麻烦、困难,追求原来不知道的东西。看书不能光看现在“耍贫嘴”的书,要看文言文,要看比较深奥的、有学问的书。
生活不能太迅速。看书看得迅速,忘得也迅速。我们能那么迅速吗?不能!不要怕费时间。我跟你说几个数字:《青春万岁》是写完26年后发表的,《这边风景》是写完40年后发表的,《从前的初恋》是写完66年后发表的。
不能只图迅速。要长期地干,学一样东西就坚持下去,有一个好习惯就坚持下去,对一个课题有兴趣就坚持下去。要学习,要坚持。
记者:您认为,文学和人生应该如何结合?
王蒙:我觉得我们要有一种“打通”的本领。
钱锺书先生特别强调“打通”,他在1948年初版《谈艺录》的序言中提到:“东海西海,心理攸同;南学北学,道术未裂。”这表明他撰写此书的目的,在于打通中、西之间的学术壁垒。
我最有兴趣的事就是“打通”。《百年孤独》的第一句话说得像绕口令一样——“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你琢磨琢磨这一句话,里面既有现在时,又有过去时,又有将来时,又有进行时,又有完成时,全都有了。妙不妙?妙!
可是,我觉得这有什么新鲜的呢?李商隐早在一千多年前就写过了。你看李商隐的《夜雨寄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第一句“君问”,是现在时;“归期”,是还没落实的未来时。第二句“巴山夜雨”,又是现在时。第三句“何当共剪西窗烛”,回到故乡,是未来时,是巴山那个地方、夜雨那个时刻的想象和假想。第四句“却话巴山夜雨时”,是未来某一天再回忆现在这个夜雨的时刻。就这么四句话,过去时、未来时、现在时,全有了。这不就是中国的“时间回旋曲”吗?
很多人都喜欢李商隐《无题》中的“身无彩凤双飞翼”,这句诗很好。但我最感动的是“昨夜星辰昨夜风”。你想象那个画面:一个春风沉醉的夜晚,萦绕着宁静浪漫的温馨气息,两个“昨夜”自对,回环往复,语气舒缓,回肠荡气。在解读这首诗歌时,我联想到了约翰·列侬的经典歌曲《Yesterday》,那首歌听了也让人感动得不行。为什么?因为诗歌与音乐在情感表达上是相通的,都是在讲“昨夜”的故事,都是在追忆逝去的美好。
所以我觉得,大家应该学着把明明不相通的事都“凿”通了。艺术和艺术之间是可以对话的,古人和今人之间是可以握手的,中国和外国之间是可以拥抱的。一旦你打通了,那种快乐,是永远忘不掉的。(青岛日报/观海新闻记者 王世锋)

青岛日报2026年5月26日6版
责任编辑:孙源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