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采珠人”，找到重拾传统的新方法——
将时间深海的“珍宝”带到水面之上
用IPAD描绘身边风景的89岁英国艺术家大卫·霍克尼6月11日去世了，这位永远在颠覆传统的绘画大师曾在一本对话录《霍克尼论摄影》中提到看中国卷轴画《康熙南巡图》的体验——
“你会进入到画中去，就好像你身临其境地路过了街上那个堆满小红帽的商店。一切都不可思议地栩栩如生！而且，有趣的是，你在描述自己的观看体验时会说这样的话，‘是的，我刚才路过一家商店’。因为你的确刚刚从商店前走过，继续前行去别的地方。”大卫·霍克尼感叹，不拘泥于透视法的中国传统绘画制造了移步换景的流动感，而这成为他著名的摄影拼贴作品的灵感来源。
给大卫·霍克尼带来灵感的中国卷轴画《康熙南巡图》（局部）
一位热衷于中国笔墨的西方艺术大师拾取独特文明中的吉光片羽，给予我们新的视角和表达，来重新理解那些习以为常、看似平淡无奇的传统。在这位总是能够赋予日常奇妙色彩的画家身上，我们也获得了重新认识和讲述过去的灵感。
汉娜·阿伦特在她编著的本雅明文选《启迪》的导言中说：“瓦尔特·本雅明意识到，发生在他有生之年的传统的断裂和权威的丧失是无可挽救的，必须发现处理过去的新方法。”这种新方法被喻为“深海采珠”——“不是去开掘海底，而是尽力摘取奇珍异宝，摘取那些海底的珍珠和珊瑚，把它们带到水面之上。”
我们可能永远无法恢复那些传承至今的“珍宝”在属于它们的过去的本来面貌，正如我们无法重新体验经历了漫长历史演变的端午节原初的正统形态，但那些逝去的时代总有机会借助这些珍宝重获新生。如阿伦特所说，“在大海的深处，曾经存活的生命沉没了，分解了，有些东西经受了大海的变化，以新的结晶形式和模样存活下来，保持了对腐败的免疫力，仿佛它们只是等待着有一天采珠人来到这里，把它们带回到这个活生生的世界——作为‘思想的碎片’，作为某种‘丰富而陌生’的东西。”
汉娜·阿伦特，本雅明抑或大卫·霍克尼，都在敦促我们成为“采珠人”，重回时间的深海，发现“丰富而陌生”的气息，因为节日，典籍、建筑、绘画……这些属于过去的珍宝都在静待那些发现者，将它们以新的形式和模样归于当下和未来。
“碎片”中显影
“我们真的有可能恢复《诗经》的原貌吗？或者说，我们有能力恢复整个古典诗教传统在当时所拥有的活力吗？”诗人张定浩在他的新作《诗的开端》中发出追问。
他提及汉娜·阿伦特在《启迪》导言中的话——必须发现处理过去的新方法，一种类似“深海采珠”的“捡拾思想的碎片”的方法——他同时提到18世纪一众德国思想家通过重新解析古希腊顶流诗人品达，来重塑本土诗学传统的历史，并引用学者约翰·T. 汉密尔顿的话：“传统为什么必须在碎片中显示自己，这才是原因所在。这些碎片丧失了过去的真实，它们为此疼痛不已，但对未来是新的真实，它们仍有渴望，而且这些疼痛根本不能与渴望相提并论。”
在张定浩看来，诗三百，作为一个整体的诗教传统，在今天已不复存在，但其中依旧有许多值得被铭记、能够引发读者震动的诗句和篇章，它们理应在这个时代获得新的生命。他认为，若单纯从鉴赏审美的角度去看《诗经》中的一首首诗，就好像在博物馆里看一幅幅画，其中的典故、风物、人情，以及用笔着色的曲折有度，都可以作很多社会学和文化史乃至艺术史上的解释，但最终，这些解读与我们自身并没有太大关系。
张定浩理解的《诗经》，恰恰不是知识，不是能够用搜索引擎搜到的答案，而是那些最终打动自己的东西。而一个人被什么东西所打动、所穿过时，自己最初并不知道。把这些穿过自己身体的东西，重新在回忆中审视，并慢慢尝试去理解，这就是《诗经·大雅》里反复讲到的“缉熙”。
《诗的开端：如何理解<诗经>》 张定浩 著
艺文志/上海文艺出版社 2026.06
“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和“缉熙敬止”中的“缉熙”，是天地自然的光如何一点点成就到人的身上，并让一个人成为值得敬重的人的过程。张定浩说这个过程就是诗。这种穿过身体之物，在不同年龄段的感受是不同的：二三十岁时，或许是“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四五十岁时，也许就换作“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因此，《诗的开端》里说：要理解《诗经》，唯有先理解现在，理解自己和时空。
书写现代诗歌的张定浩也特别提到《诗经》里大量使用的语气虚字。他说，诗歌的交流，很多时候并非概念上的交流，而是感受性的，这种感受性需要时间来承载，每一行诗句，不仅仅在讲述意义，也在消耗、占用和重新分配时间，类似音乐给予我们的感觉，正是那些虚字发出的声音构成时间，也构成所谓的“现在”，呼唤我们进入其声音的场域，和它分享一段被诗歌所捕获的时空。
在诗句的“碎片”中显影的遥远过去，犹如“缉熙”（累积而生的光明），没有被礼乐教化所绑定，而是重新发现古今共情的生命情绪，既看见诗人选择的每一个字的意义，也看见自己不断变化的身心。
虚构中“复活”
如果正史是胜利者书写的“传统”，那么文学则是“正统”留白处的另一种真实，或许更贴近历史的真实。
2026年邱华栋再写西域，历史小说《敦煌变》虚拟了沙门、凶徒、画匠、女子、士兵、商人、粟特萨保、刺客等等不同身份的主人公，他们的命运在石窟内外交织，覆盖1800年间的丝绸之路。从《空城纪》到《龟兹长歌》再到《敦煌变》，邱华栋用文学的想象力填补历史的留白，让厚重的石窟文化传统变得鲜活而丰盈。
《龟兹长歌》邱华栋 著
新疆文化出版社/春风文艺出版社 2025版
《敦煌变》书名的“变”字，指向时代、王朝、衣冠等诸多方面的变化。河西走廊上往来的商旅、烽烟中的将士、洞窟里的僧人，都在历史长河中经历命运的流转。但邱华栋在小说中试图呈现一种跨越时间的联系：无论是千年前的开凿者、绘制人，还是如今的游客和学者，他们的生命都与敦煌洞窟发生了某种共振。
小说中有一个贯穿首尾的人物“赵娉婷”——开篇第275窟中，她是令狐安出家前的未婚妻；末尾第17窟中，她变成了到敦煌研究院工作的同学。两个同名但相隔一千八百年的女性，以这种方式首尾相连。邱华栋在后记中这样解释自己的创作意图：“大多数游客在敦煌，很难建立对敦煌的更加深刻的联系，转一转、看一看也就走了。而一定有些人，和敦煌莫高窟的那一个个洞窟建立了生命中最为深刻的联系，那是情感的、血缘的、生命的、命运的深刻联系。”
《敦煌变》 邱华栋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26.05
邱华栋的小说是建立在大量史料考证与实地走访的基础上的，他特别强调自己选择石窟故事时是以当代的眼光来挑选的。他发现，粟特人家族供养的359窟，里面的供养人，几代人的女眷全都是汉族女性的服装，而几代男主人的服装变化却很大，既有粟特人的装扮——腰间系皮带，挂了六个叫“蹀躞”的小布袋，里面有石子、打火石、小刀——也有唐代的衣服。更有意思的是，有几身供养人的衣服经过改动，原来可能是唐装，后来改成吐蕃装，又改回唐装……他捕捉到这种历史更迭传承中碎片化的微妙信息，并把它也写进了小说里。
邱华栋认为，对于传统的书写并非指向静止的过去。他把静止的、固态的历史景象，变成了一个“飞天”般的轻逸的活像。而《敦煌变》的主旨就在于一个“变”字：变动不居、古今之变。“传统”正是在变动中找到了生生不息的脉络。在他看来，敦煌洞窟开凿的初心，全部都是个体生命强烈的意愿寄托，那些人都在历史中消失了，他们是前辈、先辈，文学作品存在的价值就在于唤醒这种代代传承的生命经验，不断印证作为一个生命个体存在的意义，本书正试图复活或者说提炼这种经验。在阅读中，我们与敦煌、与深厚的传统建立起更深的连接，也更加理解传统以及我们自己。
幽微处生发
去年故宫博物院建院百年时，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一本《故宫生活志》，自称“很轴”的作者周乾在书中澄清了紫禁城没有烟囱的“误读”，指出坤宁宫背面有一个萨满教祭祀时煮猪肉用的排烟道，不过那的确是紫禁城里唯一的烟囱。以起居、饮食、行乐、节俗为主线，笔调轻松幽默且充满趣闻轶事的《故宫生活志》，为我们抵达传统提供了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新方法。建筑、民俗、日常起居这些不起眼的“碎片”，留存故宫文化本真多样的形态，从细节与风尚出发，让我们看见传统充满烟火气的另一种生发与演进。
《故宫生活志》 周乾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25版
还是故宫，那些隐藏在建筑细节背后的古人智慧、历史变迁、文化蕴含，以及由此引申出的中轴线、皇家礼制、帝王历史的宏大叙事，似乎永远说不尽。但是有关它巨大且深邃的文化叙事却在2026年越来越走向碎片化的细微之处。祝勇的《故宫寻美》，聚焦馆藏的“冷门”书画、器物纹样，以文人视角拆解宫廷审美背后的文人风骨：故宫之美，从来不仅是皇权威严之美，而是宋代文人的极简、明代市井的雅致、清代满汉兼容的融合之美，内里隐藏着国人的审美风尚变迁。
作家出版社新近出版的《故宫草木志》，则以宫廷制度为经，中华草木文化为纬，纵横古今、旁征博引。花草树木、菜蔬水果，在古代宫廷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从御花园的太平花到倦勤斋的通景画、从筒子河的荷花到御膳房的萝卜大白菜，原来故宫草木与中华传统文化有着如此深度的关联。而梅花、牡丹、石榴、凌霄花等常见植物，同样在故宫拥有特别的历史分布和丰富内涵。“花草树木也是紫禁城的居民，它们或热烈张扬，或孤寂清冷，陪伴这座恢宏伟大的宫城走过春夏秋冬，穿越了604年的时光隧道。”作者张程在后记中写道，“一代代的帝后、皇子公主、宦官宫女，和那些在紫禁城应诏供奉或者宦海沉浮的文武官员，目睹了紫禁城花开花谢，看晨曦照耀在护城河的荷花上、月亮挂在宫院的树梢头，听雨滴拍叶、蝉噪夏树、惊鹊别枝、不知深宫何处草虫鸣永夜。”原来草木幽微处，亦别有一方洞天。
《故宫草木志》 张程 著
作家出版社 2026.04
《国风》（四卷本） 陈彦 主编
北京大学出版社2026.04
一套有关中国古代风气、习俗的历史文化通俗著作。上始自史前传说，下至清朝末年，共四部。“先秦”部分介绍“祈生”“敬神”“图腾”“禅让”“巫仪”等原始风尚；“秦汉魏晋南北朝”部分呈现“俗乐”“汉服”“个性”“唯美”“豪饮”等秦汉江山一统至南北朝的乱世风流；“隋唐五代宋辽夏金”展现“任侠”“求仙”“参禅”“剺面”“钩鱼”等盛唐气象与两宋风雅；“元明清”则聚焦“胡化”“辫发”“八旗”“洋务”等多元碰撞的时代图景。从舌尖到信仰，可谓一条脉络贯通文本、现实与思想精神三层世界，原来我们的处世方式、审美偏好、家国观念，早已被千年传统浸润，读懂历代国风，便是读懂我们自己。
《瀛海寻珍：海外藏中华插图古籍览胜》李晓愚 著
译林出版社 2026.06
以流落于海外的十五部中华插图古籍孤本为对象，将从唐代到清末的古籍连缀成一个丰富多元的图景，从中可以看到中国制书技术与版画工艺的进步、古代知识传播媒介的不断丰盈以及古人创造力的迭代，同时展现古人丰富的传统精神文化世界。翻卷之间，跨越时空与古人对话，在笔墨刀刻间，共享古典艺术之美，触摸鲜活生动的中华过往。
《水的思想》（日）蜂屋邦夫 著 张谷 译
上海古籍出版社 2026.01
思想如何在具体语境中生成？本书以“水”为线索，系统梳理中国古代经典中的相关论述。从孔子“逝者如斯夫”到孟子“犹水之就下”，再到老子“上善若水”、庄子“明镜止水”，呈现水在不同思想体系中的象征转向；扩展至诸子书，从《墨子》的战争用水、《管子》的河渠管理到《韩非子》的水攻故事，水成为解释政治与技术问题的载体；进入《周易》《尚书》《诗经》《礼记》等典籍，有关洪水、渡河、祭祀与水利制度的记述，均被放回各自的历史语境加以讨论。
《竹之道：从三星堆到地中海》谈晟广 著
中华书局 2026.01
从三星堆到地中海之间，是否早就有了一条成熟的中西文明互鉴之路？一根竹杖被重笔记入历史，背后有什么重大的文化意义？本书通过大量考古发现的证据，解开张骞在大夏见到筇竹杖这一流传了两千多年的谜团，讲述中西方的竹文化源流。
《北大美学通识课》彭锋/宋鑫 著
北京大学出版社 2026.03
如何在“宋人生活意境”里看见俗世风雅，于“汉墓帛画”间领悟生死达观；让“文物匠心”唤醒沉睡的巧思，借“佛教艺术”感受像教之美；在“山水画”中寻访心灵幽径；于“风花雪月”里照见精神自由，从“金银器物”中读懂文明交融；入“敦煌石窟”静观千年时光积淀……17位名家汇聚北大美学通识课的课堂，让我们在纷繁的世界中，重新照见优雅、通透的自己。（青岛日报/观海新闻记者 李魏）
青岛日报2026年6月24日8版
责任编辑：吕靖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