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感，才是人生不能输的“起跑线”

——对话著名家庭教育专家宗春山

人物小传

宗春山，北京市青少年法律与心理咨询服务中心理事长、研究员，国务院妇儿工委儿童工作国家智库专家。深耕儿童心理学、青少年犯罪预防与家校社共育领域34年，专注未成年人心理健康与生命教育研究，获评“全国维护妇女儿童权益先进个人”。曾担任中央电视台《心理访谈》《今日说法》等栏目特聘嘉宾，著有《断乳：像狐狸一样爱孩子》《和老师沟通的高情商话术》等作品。

宗春山 韩星 摄

核心观点

●安全感，是一种长期而稳定的心理状态——它不易被外界动摇，一旦建立，就会成为生命里重要的心理支撑。

●家庭安宁、关系和睦、情感亲密，这些看不见的东西，才是孩子探索世界的底气。有这份底气在，孩子遇到挫折才敢往前冲；没有这份底气，再多的知识储备也架不住内心的惶惑。

●人类大脑的“快乐中枢”才是持续行动的真正动力——因为喜欢，才会坚持；因为愉悦，才会探索。

●任何沉迷行为，手机也好、游戏也好，核心都是恐惧。此时，作为父母正确的做法应当是回头看：我给的陪伴够不够？我们的关系应当怎样缓解？而不是盯着沉迷行为本身。

●家庭教育的首要对象，是父母自己。有句话叫“孩子是成人之父”，我们生下孩子，其实是请来了一位老师。孩子身上的问题，往往都是父母问题的传递。

●每个生命都是独特的个体，没有统一的“进度表”。当一个孩子的自尊和价值感被充分满足，他是不甘于落后的。他敢探索、敢试错，因为他知道不管结果怎么样，爸妈都会接纳他。

为什么伴随物质生活愈发充裕的，却是诸多青少年内心越发敏感脆弱？为什么家庭教育投入持续加码，厌学、焦虑、自我否定等情绪反而成为常见的青少年心理健康问题？从入园入学时难以平复的分离焦虑，到校园里时有发生的欺凌冲突，从越管控越严重的手机沉迷，到遇挫便轻易退缩的低抗挫力……种种成长困境的背后，往往藏着同一个被忽略的核心问题——心理安全感缺失。

安全感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心理状态？它如何在童年时期悄悄扎根？安全感长期缺失会给孩子带来哪些深层影响？普通家庭又该如何为孩子的一生筑牢心理底气？

近日，著名家庭教育专家宗春山现身青岛市教育局家庭教育名家讲堂，以《安全感——青少年成人成才的起跑线》为题，从家庭系统出发阐释安全感的内核与构建路径。讲座开始前，记者对他进行了专访。

安全感的核心：我是不是可爱的？

记者：我们常把“安全感”挂在嘴边，但很多人对它的理解还停留在人身安全层面。在心理学范畴中，安全感究竟是什么？

宗春山：我们谈论的“安全感”，是心理学意义上的，而非通常讲的交通安全、人身威胁等物理层面的安全。它是一种长期、稳定的心理状态——不易被外界动摇，一旦建立，就会成为生命里重要的心理支撑。目前，学界对安全感的定义虽未完全统一，但落实到青少年群体，基本体现在三个维度：对环境的适应能力、对人际关系的信任程度、对自我的接纳度。按照埃里克森的发展理论，人类面临的第一个心理挑战就是信任——0到1岁的婴儿，首先要解决对世界和父母的信任问题，他们要确认“这个世界是安全的，照顾我的人是可靠的”，没有这份基础信任，安全感就无从谈起。对成长中的孩子来说也是一样：环境是否可控、关系是否可信、自我是否被接纳，三者缺一不可。

记者：您的讲座主题把安全感称为“起跑线”，这和大众熟知的“不要输在起跑线上”似乎不是一回事。

宗春山：“不要输在起跑线上”这句话，最早是研究儿童脑科学的韦钰院士提出的，她原本指向的就是0到6岁孩子的心理安全感建设，可后来被大众误读成了超前学习、报补习班。为什么说安全感才是真正的起跑线？因为它决定了孩子内心的底色。家庭安宁、关系和睦、情感亲密，这些看不见的东西，才是孩子探索世界的底气。有这份底气在，孩子遇到挫折才敢往前冲；没有这份底气，再多的知识储备也架不住内心的惶惑。

记者：您反复提到“自我接纳”，这是不是当下孩子最容易缺失的一环？

宗春山：对，安全感的核心，说到底就是一个问题：我是不是可爱的、被接纳的？这份认知的损伤主要来自两处。一是早期陪伴的缺失：很多父母觉得“给了钱、供了吃穿就是尽责”，但孩子感受到的是“你们不在我身边，说明工作比我重要，钱比我重要”。一旦得出“我不重要”的结论，自我价值感就会从根本上动摇。

二是否定式的教育方式：过去很长时间里，人们都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觉得人类的努力和进步的驱动力是出于恐惧和害怕。但脑科学早已证实，人类大脑的“快乐中枢”才是持续行动的真正动力——因为喜欢，才会坚持；因为愉悦，才会探索。可很多家长还是习惯批评、打压：孩子考了98分，第一反应是“那两分怎么丢的？还有人考满分呢！”长期活在否定里的孩子永远达不到大人的要求，自然会怀疑自己的价值。

记者：很多家长也知道打骂不好，但觉得“见效快”，耐心引导总是没用。

宗春山：抬手就打、张口就骂，当然见效快，因为它利用的是人的恐惧本能。但真正的教育从来都是“慢”的——情感的建立、信任的培养、自我价值的确认，哪一样都需要时间沉淀。图一时的省事，耗掉的是孩子一生的安全感，这笔账其实并不划算。

记者：除了打骂，还有没有一些家长容易忽略、却会悄悄破坏安全感的细节？

宗春山：太多了，就拿最常见的“夸孩子”来说，很多夸奖其实是无效的，甚至是有伤害的。一种是敷衍式夸奖：孩子考了98分，家长随口说一句“不错、挺好”。听着是鼓励，其实是敷衍。如果我们这样来问孩子：“98分真不错，你是怎么做到的？这个过程里你最开心的是什么？”这样问，才能让孩子去觉察自己的努力过程，去思考成绩对自己的意义。

另一种是自我中心式夸奖：“你考得好，妈妈太高兴了。”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的成绩的获得是为了让我开心。孩子会慢慢觉得，学习是父母的事，不是自己的事。

更有甚者会说“听我的没错吧”，直接把孩子的努力全算到自己头上，本质上是家长内心的虚弱感在作祟——需要通过孩子的成功，来确认自己的价值。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其实都在一点点消耗孩子的安全感。真正的回应，是关注孩子的内在感受，而不是用物质或者表面的应付打发过去。

施暴者也曾是受害者

记者：如果安全感长期缺失，会给孩子带来哪些具体的影响？

宗春山：最直观的是两类问题。第一类是学习困难：入园入学难、注意力不集中、厌学、考试焦虑，背后大多有安全感缺失的影子。比如每年开学季，很多孩子刚上幼儿园、小学时哭闹、生病，甚至长期反复发烧，这不全是体质问题，很多是分离焦虑的躯体化反应——因为对新环境不信任，内心的紧张转化成了身体的症状。再比如厌学，很多家长觉得是孩子“懒”“不求上进”，但厌学本质上是一种心理创伤。厌学的孩子往往有两个共同特征：一是不相信自己能学好，遇到挫折就退缩；二是人际关系紧张，在学校没有朋友，找不到归属感。当一个孩子既不认可自己，也融不进环境，他自然会对上学这件事产生本能的抗拒。

第二类是高危行为，既包括违法犯罪，也包括自伤、沉迷等边缘性行为。很多人觉得校园欺凌里，施暴的孩子是“坏”，被欺负的孩子是“弱”，但往深处看，两者往往都是安全感缺失的表现。

心理学上有个“扳机效应”：一个人曾经受过的创伤如果没有被处理，会一直储存在身体里，未来遇到相似的场景、相似的人，甚至只是相似的氛围，都会触发当年的痛苦感受，让人做出极端反应。就像枪膛里早就压好了子弹，只要碰到扳机，就会发射出去。很多看似无来由的施暴，背后都是创伤的转移。科学家曾做过一个电击老鼠实验：被电击的老鼠，它会有痛苦、有压力。如果此时，身边有木头，它就会去啃咬木头，但倘若把它放进鼠群，它则会攻击同类。人也是一样，当自己承受了太多压力和伤害，又找不到出口，就会把情绪转移到更弱小的对象身上。校园里的欺凌者，往往本身也是失意者——要么在家庭里承受暴力，要么在学业上屡屡受挫，要么在关系里找不到支撑。

记者：很多家长很难接受“施暴者也是受害者”这个说法，觉得这是在为犯错的孩子找借口。

宗春山：这不是找借口，是找原因。找到原因，才能真正解决问题。不管是欺凌者还是被欺凌者，本质上都是家庭教育的镜像。如果家里的规则就是“以大欺小、以强凌弱”，孩子只会习得两种模式：要么顺从，到了外面就成为被欺负的人；要么模仿，用暴力去解决身边的问题。更值得深思的是，为什么很多孩子被欺负了，宁愿忍着也不告诉家长？因为他不相信父母会站在自己这边。很多家长的第一反应是“为什么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你自己肯定也有问题”，甚至回家再骂一顿、打一顿。当孩子确认“父母不是我的后盾”，欺凌就会变成长期的秘密。被忽视的孩子，最容易成为被欺负的对象，这是很残酷的现实。

记者：现在很多孩子沉迷手机，这和安全感缺失也有关系吗？

宗春山：手机沉迷本质上是一种“替代性安全感”。手机能提供即时的快乐、确定的反馈，刚好能填补孩子内心的情感空洞。很多孩子注意力不集中，表面是学习习惯问题，往前追溯往往和婴幼儿时期的分离创伤有关。比如妈妈突然离开、毫无预兆地把孩子扔在幼儿园，这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失去”的不确定感，会一直留在孩子心里，让他长期处于警觉状态，就像惊弓之鸟，没办法安下心来做一件事。

任何沉迷行为，手机也好、游戏也好，核心都是恐惧。此时，作为父母正确的做法应当是回头看：我给的陪伴够不够？我们的关系应当怎样缓解？而不是盯着沉迷行为本身。因为你越盯得紧，亲子关系越紧张，孩子越没有安全感，就越要躲进手机里找慰藉。

教育孩子，先成长自己

记者：现在“80后”“90后”家长其实已经有了学习意识，也知道老一套的教育方式有问题，但往往学得零零散散，不知道从哪儿下手。您觉得核心卡点在哪里？

宗春山：家庭教育推行了这么多年，一直没真正走上正轨，核心是三个认知没理清：不知道家庭教育的重要性，不知道家庭教育该教育谁，也不知道家庭教育到底是什么。

首先，家庭教育不是站在讲台上讲大道理，而是生活化的以身示范。动物世界里，母豹教幼崽爬树，不会喊口号让孩子自己爬，而是自己先爬上去，再带着孩子反复练习。人也是一样，父母怎么做，孩子就怎么学，说一千道一万，不如做给孩子看。

其次，家庭教育的首要对象，是父母自己。有句话叫“孩子是成人之父”，我们生下孩子，其实是请来了一位老师。孩子身上的问题，往往是父母问题的传递。很多孩子有考试焦虑，一问家长，当年自己也有同样的心结。孩子是在提醒你：这个问题你还没解决。你自己真的迈过去了，不用多说，孩子自然能看见；你自己都做不到，才只能靠嘴巴说教。

第三，要了解孩子成长的基本规律。每个年龄段有每个年龄段的心理任务，懂规律，才知道怎么配合孩子成长。把这三点想明白，家庭教育才不会越学越焦虑。

记者：很多家长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孩子身上，自己的生活全围着孩子转，这会有问题吗？

宗春山：问题很大。很多家庭把“孩子考上大学”当成终极任务，有的父母甚至在孩子高考完后就离婚，这本质上是父母只认同了“家长”这一个身份，忘了自己还是独立的个体。

一个妈妈，她首先是她自己，然后才是妻子、女儿、母亲。这几个身份都要成长，哪一块有缺失，都会显现到孩子身上。一个自己工作不顺、内心焦虑的妈妈，一定会把焦虑转嫁到孩子身上；一个眼界狭窄、认知固化的家长，也一定会用自己的局限束缚孩子的未来。

有些家长带孩子参观国内名校，说是给孩子立目标。可你怎么就确定，孩子将来不会去国外深造？他或许能去伦敦、去巴黎，去更广阔的地方。父母不要做孩子的天花板，要做孩子的台阶——你自己成长得越舒展，孩子的世界才会越开阔。

记者：夫妻关系对孩子的安全感影响有多大？父母吵架一定会伤害孩子吗？

宗春山：夫妻关系是家庭的定海神针，也是孩子安全感的重要来源。但夫妻不可能完全不吵架，关键是怎么吵、吵完怎么处理。最伤害孩子的，从来不是争吵本身，而是关系的撕裂与互相贬低。

近期有一个上海的案例：夫妻分居后，父亲在孩子的班级群里公开辱骂妻子，最后被孩子以家庭暴力起诉，法院也予以了认定。这个案例的警示意义在于：夫妻感情破裂是两个人的事，但父母的身份是一辈子的。你们可以不爱对方，但不能贬低对方。因为对孩子来说，父母是给他生命的人，否定那个人，就等于否定了孩子生命的根。

心理学里有个著名的“巫婆妈妈”实验：即使假妈妈会向小猴子喷凉气、吐钉子，小猴子也还是会紧紧抱着它。因为对孩子来说，父母就是最初的全部，哪怕是带来伤害，他也会本能地依附。所以哪怕婚姻走到尽头，也请保留对方在孩子心里的位置，这是为人父母最基本的分寸。

记者：如果小时候陪伴不够，孩子已经长大了，安全感还能弥补吗？

宗春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终生都来得及。大脑是终身可塑的，情感连接也永远有重建的可能。

但重建有一个核心前提：稳定。稳定的监护人、稳定的环境、稳定的回应，三者缺一不可。对小孩子来说，频繁换保姆、频繁搬家、频繁转学，都是对安全感的巨大破坏。曾经有个找我咨询的孩子，父母工作非常不稳定，这个孩子从幼儿园到小学转了七八次学，14岁了不敢开口说话，就是因为环境始终在变，他永远没办法建立信任感。反过来，如果能给孩子一个稳定的、包容的环境，哪怕起步晚一点，也能慢慢补回来。比如刚转学的孩子最容易被欺凌，这时候老师和家长第一时间站出来保护他、帮他融入，伤害就不会沉淀。安全感的建立不怕晚，怕的是一边补一边拆，永远没个定数。

人类都是“早产儿”，要慢慢养育

记者：您刚才提到孩子要慢养，但看着别人家孩子都在往前跑，家长难免焦虑，担心接纳孩子的节奏，会让他跟不上同龄人。

宗春山：首先要明白，每个生命都是独特的个体，没有统一的“进度表”。别说和别人家孩子比，就是亲兄弟姐妹，也不能放在一条标尺上衡量。当一个孩子的自尊和价值感被充分满足，他是不甘于落后的。他敢探索、敢试错，因为他知道不管结果怎么样，爸妈都会接纳他。

我问过很多成绩好的孩子为什么努力，答案几乎都不是“为了让爸妈开心”，而是“我有成就感”。当学习是为了提升自己，而不是为了满足别人的期待，动力才是长久的。所以抓学习，最无效的方法就是盯着分数、盯着作业；最有效的方法，是盯着你和孩子的关系，盯着你给的爱够不够。关系顺了，很多问题自然就迎刃而解了。

记者：具体到我们的日常生活里，慢养该怎么做？

宗春山：有句话叫“牵着蜗牛去散步”，养育孩子本来就是急不得的事。从生理上说，人类本就是“早产儿”。小动物出生两三个月就能独立生存，发育完成度能到90%；人类的孩子两岁了还离不开大人照顾，出生时的发育完成度远低于其他哺乳动物。所以，“家”本质上就是孩子的第二个子宫，不是生下来就可以催着他快马加鞭的。

从心理上说，孩子的大脑发育需要安全的环境，“慢”就意味着安全、稳定、可控。神经元的连接需要“快乐”这种化学物质做催化剂，不快乐就不思考，没有安全感的孩子，连探索的欲望都没有。生活节奏太快、要求太多，只会打破孩子内心的秩序感。

记者：很多家长抱怨，跟孩子说多少遍都不听，一件事要反复说好多遍。

宗春山：如果说一遍他不听，那不是没听见，是不想听。为什么不想听？因为你的话侵入了他的边界。比如写作业，本来他自己打算写，你一催，作业就变成了“你的要求”，接受作业就等于接受你的控制，他自然要抗拒。这是人的本能，换做是你，别人总在旁边催你做事，你也会烦。所以话别说第二遍。可以温和提醒一次“妈妈看到你还没开始写作业”，剩下的把主动权交给他。越催，孩子越拖拉；越控制，孩子越叛逆。小时候是不写作业，到了青春期可能就是不上学，代价只会越来越大。

记者：如果孩子因为拖拉等问题被老师批评，甚至叫家长，夹在老师和孩子中间，家长该怎么平衡？

宗春山：首先要理清立场：老师是从集体管理的角度出发，要求统一节奏；但家长要站在自己孩子的角度，看见他的个体差异。孩子慢，不代表他错了，只是他的节奏和集体不一样。当然，这不等于放任不管。融入集体生活，确实需要遵守一定的规则。但别急着批评孩子，先蹲下来问问他：到底是哪里没跟上？是没听懂规则，还是动作就是快不起来？然后和孩子一起想办法：你觉得我们可以做些什么改变？把问题抛给孩子，让他自己想解决方案，比你念叨一百遍都管用。说到底，成长是他自己的事，我们只能帮他，不能替他。（青岛日报/观海新闻记者  杨琪琪  实习生  董雨馨）

青岛日报2026年8月13日6版

责任编辑：王逸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