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科技馆馆长郭哲受邀来青作“科学大讲堂”分享,结合青岛科创基础,分析新一轮科技变革大势——
用系统创新迎接时代洗礼
人物小传
郭哲,中国科技馆馆长,长期从事国家科技计划管理和科技发展战略与政策研究,是“十一五”“十二五”等国家科技发展规划的主要参与者。曾参与起草国家中长期科学和技术发展规划纲要(2006-2020年)、国家创新驱动发展纲要、中国科协事业发展规划纲要、科协系统深化改革实施方案等重要文件。先后在中国科技促进发展研究中心(现中国科技发展战略研究院)、科技日报社、科技部办公厅、科技部高技术中心工作。长期从事科学家精神的理论研究,参与《关于进一步弘扬科学家精神加强作风和学风建设的意见》《关于加强科技伦理治理的意见》等重要文件起草。

郭哲作“科学大讲堂”分享。耿婷婷 摄
核心观点
●科技创新不再是单点突破,而是在整个智能科技前沿的群体性、集群式的突破,呈现出数据驱动、人机协同、万物互联、跨界融合等特征。颠覆性、突破性的科研成果,大多诞生在传统学科划分的“边缘”、科技创新范式转换的交界地带。
●依托工业底盘和得天独厚的海洋科研资源,青岛要更主动适配创新密集时代的发展规律,用好跨学科、跨领域融合思路,充分释放制造业基础、海洋产业中蕴藏的创新潜力,依托系统思维抢抓新一轮科技变革带来的发展机遇。
●当前我国高水平科技创新发展仍存在多处短板,比如领域原始创新能力不足、人才队伍结构不够合理、科技投入效能不高等。迈入科技强国攻坚阶段,必须跳出跟踪式发展思路,要在重复级、模仿级之上,进行规律级发现。
●我国经济体量和产业规模庞大,发展的根基如果脱离自身的科技自立自强,将成为空中楼阁,因此提升国家体系化动员能力非常重要。这种能力不是单点突破,也不局限于投入和论文产出指标数据,而是统筹资源、精准攻克发展卡点的协同能力。
●要让不同类型、不同阶段人才能够“万类霜天竞自由”,把握青年人才的成长规律,做整个创新雨林生态的引导者,实现真正的学术自由与学术民主。
●一个国家科技竞争能力的关键,在于其吸纳全球创新要素、在本土创新体系中高效配置要素资源的能力。因此,在全球科创博弈中,要跳出单一要素的浅层比拼,转变为创新组织结构竞争和国家系统竞争。
近日,青岛市直机关工委、市科协联合开办第二期科学大讲堂,中国科技馆馆长郭哲受邀作专题分享。作为国家科技发展规划主要参与者,郭哲的分享紧扣习近平总书记7月8日在国家科学技术奖励大会、两院院士大会、中国科协第十一次全国代表大会上的重要讲话精神,结合青岛制造业与海洋科研并重的独特禀赋,系统剖析了新一轮科技变革大势。
在郭哲看来,本轮科技创新变革以数据、算力、算法为关键要素,呈现数据驱动、人机协同、万物互联、跨界融合特征,学科交叉与集成创新成为主流,科技创新正从线性推进转向球体式全方位扩张。
郭哲的报告,直面我国原始创新能力不足、人才结构不优、科技投入效能不高等瓶颈,提出从思想认知与体制机制上破题,通过提升体系化攻关能力、完善青年科技人才全周期培育体系、推动组织创新与国家系统竞争等路径,主动适配创新密集时代。
向科技强国进军是越往高处越陡峭的攀登过程。郭哲呼吁全社会以系统思维和长期坚守,在“伟大的等待”中锚定目标,为人类科技进步贡献中国力量。
学科广泛交叉和集成创新成为主流
站在“十五五”开局的全新起点,新一轮的科技变革和以往相比有哪些明显的不同?这样的不同,对青岛这样兼备工业与海洋资源的城市意味着什么?郭哲给出详细分析。
郭哲指出,本轮科技变革发生了要素的更迭,“现在,关键生产要素是数据、算力、算法,尤其是数据已经成为第一生产要素。”他认为,几乎所有行业、所有科研领域都离不开数据作为基础,包括科学研究自身也是科技生产力不断跃升的重要要素。
在此基础上,郭哲认为,当下科技创新不再是单点突破,而是在整个智能科技前沿的群体性、集群式突破,呈现出四大特征:数据驱动、人机协同、万物互联、跨界融合。科技发展不是一条独立发展的轨道,而是和经济社会融为一体,构成完整运转的系统。
“我们已经迈入了一个新的发展时代,一个科技创新空前密集的时代。”郭哲强调,“学科广泛交叉、集成创新,是这一阶段的发展趋势。”在这个阶段,跨领域思维碰撞产生的信息增益,要远高于单个领域团队“单打独斗”的攻关。因此,郭哲总结,颠覆性、突破性的科研成果,大多诞生在传统学科划分的“边缘”、科技创新范式转换的交界地带。他认为,未来的科技创新,也会呈现球体式全方位扩张,而不再是简单线性推进的模式。
郭哲提出,在当前语境下,看待创新要转变固有认知,不能只看重已有成果,还要预判发展中的各类不确定性;要摒弃过去固化的线性思维,善于敏锐地捕捉变革信号,避免判断出现偏差。“面对如今跨界融合不断加深的科创环境,单一领域的知识储备已经难以应对各类挑战,要依靠系统、整体的思维理解科技创新。”他说。
而具体到青岛,郭哲强调,青岛拥有雄厚的制造业基础,在前一轮工业化进程中积累了完备产业优势。在此轮科技变革中,同样需要主动迎接时代洗礼。他表示,依托本地的工业底盘和得天独厚的海洋科研资源,青岛要更主动适配创新密集时代的发展规律,用好跨学科、跨领域融合思路,充分释放制造业基础、海洋产业中蕴藏的创新潜力,依托系统思维抢抓新一轮科技变革带来的发展机遇。
从思想认识和体制机制方面破题
目前,我国已经进入创新引领发展的新阶段。但郭哲指出,当前我国高水平科技创新发展仍存在多处短板,领域原始创新能力不足、人才队伍结构不够合理、科技投入效能不高等。这些短板覆盖多个领域,是制约我国科技高质量发展的主要瓶颈。
原始创新能力薄弱,是制约我国科技高端突破的首要突出问题。郭哲坦言:“向科技强国进军是一个越往高处越陡峭的攀登过程。我们的很多产出都是重复级、模仿级的成果,自主开辟科研方向的成果偏少。迈入科技强国攻坚阶段,必须跳出跟踪式发展思路,要在重复级、模仿级之上,进行规律级发现。”
郭哲表示,目前我国原创的规律级、引领性的科研成果整体偏少,而前沿产业升级和新兴赛道布局需要充足的源头创新供给,这是我国部分高端科技领域长期存在技术卡点的关键原因。
在原始创新之外,人才队伍的建设也是科技高质量创新发展过程中需要重视的问题。郭哲着重强调:“我国研发人员总量世界第一,科技论文产出也是世界第一大国,但今天科技创新的全面竞争早已不是‘人海战术’,顶尖领军人才、特别是尖子人才的匮乏,是制约科技发展的很大问题,我们必须摸清尖子人才成长规律。”
从整体体量来看,我国科技人才队伍规模很大,研发从业人员的数量还有学术论文发表总量均处于世界领先水平,但数量优势并没有完全转化为质量优势。郭哲分析,我国人才梯队建设需要进一步优化,要培养适配高端前沿领域的顶尖领军人才。同时,改变传统的“人海式研发”模式,因为这种模式已经难以适配当前高质量、精细化的创新发展需求,人才效能难以得到充分释放。
在科研经费投入方面,近些年,我国加大科技创新的扶持力度,科研经费投入保持增长态势,为科技创新筑牢了坚实的物质根基。他结合近年的数据补充道:“我们的科研投入每年都保持10%的增长速度,甚至超越了OECD(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国家平均水平。”但郭哲强调,资金投入的加码,并没有完全转化为对等的创新成果,科研资源的利用效率和产出效能仍有较大的提升空间,要将资源优势充分转化为创新竞争优势。
郭哲指出,追根溯源,我国科技发展现存的各类突出问题,要从思想认知和体制机制上去破题。一方面,科研领域要提升眼界认知,创新思维要符合科技强国建设的需求;另一方面,科研管理、人才评价、资源配置等配套体制机制的建设要探索高水平科技创新的发展规律。
他强调,突破思想认知和体制机制的制约是本轮科技改革需要攻克的重点。从根源上破题,才能打通我国高水平科技创新的发展堵点和难点。
提升体系化攻关能力,完善青年人才培育体系
瞄准制约发展的关键环节后,郭哲提出了具体的改革突破路径。其中,他重点提到要从提升国家体系化攻关能力、完善青年科技人才全周期培育体系等方面入手。
郭哲强调,全球科技博弈正持续加剧,而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是我国突破发展桎梏、掌握发展主动权的重要路径。“用市场换取技术,用全球人才和技术流动换取中国现代化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他强调,“我国经济体量和产业规模庞大,发展的根基如果脱离自身的科技自立自强,将成为‘空中楼阁’。因此,提升国家体系化动员能力非常重要。”郭哲认为,这种能力不是单点突破,也不局限于投入和论文产出指标数据,而是统筹资源、精准攻克发展卡点的协同能力。
国家层面的体系化攻关是补齐改革短板的重要抓手。但攻坚行动的落地、前沿创新的持续涌现,最终要依靠人才尤其是青年科研力量作为载体。科技的发展要依靠人才,尤其是青年人才,他们是科技创新当下与未来的关键力量。由此,郭哲明确,打通我国高水平科技创新的发展堵点和难点的第二条关键路径,是完善青年科技人才全周期培育体系。
谈到青年人才培育,郭哲先举了一个例子:“在中国人工智能领域,有个很好的案例——DeepSeek的大模型团队核心研发成员都在30岁以下。这符合青年科研成长规律,也贴合人脑认知发育和生理发展。”他强调,搭建全周期培育机制,就是要尊重青年科研人员独特的创新优势,打造宽松包容的成长沃土,持续发掘青少年内在科研潜质。
就此,郭哲建议:“要让不同类型、不同阶段人才能够‘万类霜天竞自由’。”他进一步补充,要把握青年人才的成长规律,做整个创新雨林生态的引导者,实现真正的学术自由与学术民主。对于人才特别是青年人才,要关注他们的内心状况和成长规律;要不断优化学术生态,有“壮士断腕”这种自我革命的勇气。
培育充足、优质的青年科研队伍,还需要完善的配套制度扫清创新路上的各类体制机制障碍。为此,郭哲列举了多项配套改革举措。例如,要优化科研评价的指挥棒。郭哲分析,传统评价体系存在“一刀切”“一锅煮”的突出弊病,要想优化科研生产导向,整治、遏制不良学风和腐败等不正之风,根本抓手就在于调整完善评价体系。再如,要提升科研资金投入使用效能,统筹盘活各类科研资源,持续提升科研经费投入产出效益。此外,还要构建全链条、规范化的科技伦理治理体系,明确前沿技术发展底线,筑牢科技安全屏障。
郭哲总结道,这些已经不仅仅是针对科技领域的工作部署,而是面向全社会,全面深化科技体制改革的“总动员令”。
以创新组织结构竞争、国家系统竞争参与全球科创博弈
“组织创新”这个热词中,“组织”具体涵盖哪些范畴?组织形态又如何深刻影响科技创新的成效?郭哲认为,“组织”包含了三个清晰的维度:一是各类创新主体自身组织形态的演变;二是高校、科研院所在国家创新体系中的角色转变;三是科学技术协会这类社会组织日益凸显的、不可替代的关键作用。
国家创新能力的关键,在于产学研、科技社会组织等多元主体之间知识的高效流动和资源的优化配置。郭哲提出,组织形态的创新是永无止境的。比如说,企业这类创新主体正持续带动产学研深度融合、协同创新。与之类似,不同架构的创新组织,都会催生出不同的技术成果与产业产品。他进一步阐释道:“组织形态直接决定了技术产品形态,创新组织如同动态的生命体,始终处在持续迭代进化的过程中,这也是当下科技创新复杂多变的根源。”
郭哲说,全球化正在发生结构性变化,“扁平化的世界”正在进入“创新要素枢纽化配置”的新阶段。“一个国家的科技竞争能力的关键,在其于吸纳全球创新要素、在本土创新体系中高效配置要素资源的能力。”他说。
因此,在全球科创博弈中,要跳出单一要素的浅层比拼,转变为创新组织结构竞争和国家系统竞争。郭哲分析,普通的市场主体局限在现有的行业规则内开展创新,而一流的创新主体能够自主定义赛道边界、重塑行业规则,从而抢占变革先机。在这个过程里,眼界认识、创新生态和体制机制缺一不可。
“颠覆性创新本身带有偶然性,无法提前预判,时间周期长。”他说,“如果仅仅依靠这种缓慢的渐进式创新,难以满足科技强国建设的节奏。所以当下的领跑企业或新型组织体,普遍采用结构式创新,搭建大规模的开放式协同体系,整合外部技术资源为我所用。”
这套开放式、网络化的先进组织逻辑,不仅适用于头部科创企业,也为国内各类市场主体优化内部创新架构指明了改革方向。
放眼国内创新主体,当前国有企业内部创新组织模式仍较为传统。郭哲强调,在创新的体制机制设计上,要紧紧围绕系统创新效能,把政府和市场,特别是国家和整个社会主体的互动能力,作为新的重要的政策建设方向。谈及建设新型举国体制,郭哲强调,新时代举国体制不能简单地复刻“两弹一星”时期的传统模式,既要传承科学家家国情怀和攻坚精神,也要结合智能时代,探索现代化科技动员方式。
向科技强国进军是一个越往高处越陡峭的攀登过程
企业、高校、科研院所是开展产业技术攻关的载体,但完整的创新生态不能缺少社会组织作为桥梁。在打通科研供给、产业需求和社会大众的过程中,以科学技术协会为代表的这类社会组织,有什么样的独特价值?郭哲做出了系统解读。
他首先介绍了科协的属性——作为党领导下的人民团体,在坚守鲜明政治本色,团结凝聚科技人才上发挥着重要作用。“科协把托举青年科技人才作为民心工程,遵循青年人才成长规律,始终成为创新雨林生态的引导者。作为供给科普、智库、学术交流的科技类公共服务社会组织,科协已经深深嵌入国家创新体系,成为不可或缺的关键组成部分。”郭哲说。
立足以上功能,他认为,科协更要打造成“开放型、枢纽型、平台型”组织,同时履行“四服务”职能,为科技工作者服务、为创新驱动发展服务、为提升全民科学素质服务、为党委政府科学决策服务,打通科技界和社会大众之间的连接渠道。
郭哲总结道:“要建立组织在这个时代的连通性,这种连通不是简单的物理连接,而是组织赖以生存发展的形态。” 在日新月异、充满不确定性的科技变革浪潮中,无论是企业、科研院所还是科协,只有搭建起广泛多元、互联互通的创新连接网络,才能在不确定的科技变革浪潮中找准自身生态位。
“向科技强国进军是一个越往高处越陡峭的攀登过程。”在讲座的最后,郭哲总结道,“想要突破模仿跟踪的发展局限,产出原创规律级重大科研成果,既要破除认知壁垒,深化体制机制改革,用心呵护青年科研人才,重塑风清气正的学术生态;也需要全体科研工作者发扬坚韧不拔的精神,远离名利喧嚣,坚守精神高点,沉下心来‘安坐冷板凳、十年磨一剑’,摒弃浮夸浮躁。”
郭哲强调,建设科技强国是一个等待和蓄能的过程,但这种等待是一种“伟大的等待”。“我们要有坚定的信念,相信中国一定能实现科技强国的目标。唯有全社会上下锚定这一长远目标久久为功,才能不断产出更多原创科学成果,为人类科技进步贡献中国力量。”(青岛日报/观海新闻记者 耿婷婷 实习生 韩玥)

青岛日报2026年8月18日6版
责任编辑:孙源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