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日报社/观海新闻9月14日讯 一个放鹅的小女孩，被一只胸口有美丽黑斑的大鹅吸引，踏上了追寻它的旅途。搭乘飞机、穿过树林，她来到智慧动物的草地，也进入了一个由谜语、寓言和隐喻构成的世界——弥赛亚时代的狮子、伊甸园里的蛇、利维坦、珀伽索斯飞马相继出现，进入智慧最初向人显现的地方。

《智慧动物》是汉娜·阿伦特生前未发表的哲思童话。它写于流亡岁月，却没有停留在苦难的阴影中，而是以童话的形式保存了她关于童真、勇气、判断与智慧的早期想象。这本汉娜·阿伦特平生所写唯一的童话书近日本书中文插图版由译林出版社推出。这里有阿伦特从未示人的另一面：纯真、稚拙、机敏，又已经隐约显露出她日后思想中最珍贵的东西——不停止追问，不轻易接受现成答案。

小女孩真正寻找的是那只特别的大鹅吗？答案或许并不在终点，从她开始追寻的那一刻起，爱智之旅就开始了。

在AI时代的信息洪流中，如何保持独立思考已成为重要的议题。当算法推送取代自主选择，当碎片信息淹没深度阅读，当情绪站队快过事实判断，我们还能否像汉娜·阿伦特所期待的那样，与自己对话、与他人共在、在不确定中行动？

2026年9月12日下午，由译林出版社与启新空间联合主办的“我们如何思考、判断与行动——寻找智慧动物的汉娜·阿伦特”对谈活动在杭州paral. space举行。围绕阿伦特生前唯一未发表的童话《智慧动物》，本书译者、华东师范大学德语系副教授黄雪媛与讲授阿伦特作品二十余年的哲学教授萧阳展开对谈，从童话、寓言与隐喻出发，探讨阿伦特留给当代读者的核心追问。活动由启新空间创始人叶国卉主持。

译者、华东师范大学德语系副教授黄雪媛（左）与讲授阿伦特作品二十余年的哲学教授萧阳

汉娜·阿伦特是20世纪最具原创性和影响力的政治思想家之一，代表作《人的境况》《艾希曼在耶路撒冷》等深刻影响了当代人对公共生活的理解。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位以冷峻思考著称的思想家，还写过一篇童话。2025年，阿伦特离世50周年之际，一份写在航空信纸上的打字手稿从档案中被重新发现，这就是她生前唯一未发表的童话《智慧动物》。

从动物寓言到思想深处：阿伦特童话中的隐喻

《智慧动物》的主角是一个放鹅的小女孩，为追寻一只胸口带黑斑的野鹅，她闯入了智慧动物栖息的草地。许多动物角色轮番登场，每一个都承载着阿伦特对人性、智慧与善恶的思考，它们不只是生动有趣的童话角色，更是阿伦特哲学思想的文学化身。

黄雪媛分享了她对书中动物形象的感受。她认为狮子尤为可爱：它一边宣称天性并不温顺，一边又承认神经容易受刺激，这种自信与自曝短板的反差制造了独特的幽默感。而蛇这个角色同样令她印象深刻：它通过咬耳朵、窃窃私语、不停出馊主意来“刷存在感”。当小女孩质疑这条狡诈的蛇怎么算得上智慧动物时，蛇的回答令人意外——“假如没有我，这些智慧动物的生活该多么无聊！”这个角色体现了阿伦特对人性复杂的洞察：在同一个人身上也会有善与恶的博弈，蛇映射出或许存在于每个人心中的狡猾，甚至恶念。萧阳从哲学的角度进一步切入，点出阿伦特让蛇成为智慧动物的一员，恰恰说明世界不可能是完全的善或恶，危险与惊奇本就是生活的本相。

而整篇童话的起点——那只胸口带黑斑的野鹅，同样承载着多层次的象征。黄雪媛指出，鹅在西方童话与民间传统中本是一种家常的、与财富和生育相关的形象，但阿伦特偏偏让它的胸口长出一块“美丽的黑斑”——黑斑本是不美的，阿伦特却执意赋予它美感，这让她在翻译时反复琢磨：这块黑斑是否就是“智慧的开关”？小女孩被这只鹅吸引，就像我们在人群中突然被一张脸、一双眼睛攫住目光，说不出原因，却有一种扑面而来的熟悉感。正是这种无法解释的吸引力，让小女孩彻底抛弃了牧鹅的日常，踏上了一条艰辛的追寻之路。野鹅可以是真理，可以是自由与信念，也可以是爱情，但无论它指向什么，从小女孩迈出第一步的那一刻起，“爱智慧”的旅程就已经开始了。

思考、判断与行动：阿伦特思想的核心

萧阳系统阐释了阿伦特关于思考、判断与行动的思想。他指出，阿伦特所说的“思考”不同于日常的搜集信息或盘算得失，而是一种内在对话，是人与自己相处时的追问。艾希曼之所以是“不思考”的人，并非因为他缺乏知识，而是因为他从不与自己对话，只用现成的套话替代判断。关于何为判断，阿伦特认为判断需要吸纳他人的视角，但又不能变成“我觉得如此”的主观臆断——判断是在众声喧哗中倾听、辨别，最终形成自己的立场。而行动，在阿伦特看来，总是发生在关系网中，每一个行动都会触发连锁反应，结果无法预知，因此行动者必须为自己的言说和选择承担责任。萧阳还谈到，阿伦特反对历史决定论，认为未来不可预知，正是这种不确定性赋予了人生魅力与可能。

童话的结尾：回到人间，带着智慧重新生活

在故事的结尾，小女孩与白鹅变身的小男孩结为爱侣，乘上白象返回人类的世界。对于这个结尾，萧阳认为，阿伦特是故意把故事写得“不现实主义”，种种幻想元素都是为了提醒读者这是一则童话，而非严肃的政治哲学论著。童话允许不一致，允许完全的不可能性，它希望读者带着自己的感受去思考，而非从中直接提炼标准答案。黄雪媛则指出，结尾中白象驮着两人“回人间”意味深长：经历种种事情之后再回到寻常生活，跟一直待在寻常生活里是截然不同的，智慧的人和愚钝的人在同样的事件中也会有截然不同的收获。她将《智慧动物》视为一种童话形式的“教育小说”，它讲述的是个体如何历经考验后重返日常，获得更健全的人格、更清晰的眼光。萧阳补充说，阿伦特强调面向过去，从历史碎片中汲取力量以应对未知的未来，“只有我们的行动会产生我们无法预料的后果，这些后果又启动新的连锁反应——这使人生充满魅力，也使我们不得不为自己的言说和行动负责” 。

致敬阿伦特：以思考与勇气面对世界

活动尾声，黄雪媛充满感动地谈到她对阿伦特的敬佩。她提到阿伦特在病中、在遭遇媒体围剿、在最好的朋友与她绝交时，依然保持着坚韧的生存意志。她感叹，这样一个坚强、伟大、智慧的女性，又能写出如此轻盈、温柔、带着俏皮的童话，让她愈发感到与阿伦特之间产生了一种真实的连接。萧阳则从哲学角度补充，阿伦特的思想之所以至今仍然重要，是因为她提供了一种面对世界的方式：不满足于情绪和立场，不停留在抽象的概念，不用现成答案替代理解。

责任编辑：李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