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夜无眠。63岁的赵女士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微光，慢慢由暗转明。亲人重病的打击，让她近半年来几乎彻夜难眠。“意识清醒，身体却沉重如石。”她尝试了各种办法，安眠药越吃越多，睡眠却越走越远。近日，她走进北京大学人民医院青岛医院麻醉睡眠治疗门诊。经过十天系统治疗，她终于能安稳连续睡上6个小时。复诊时，她眼里有了光，心慌烦躁基本消失，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从手术室到麻醉睡眠门诊，从“保命”到“治眠”，在北京大学人民医院青岛医院，麻醉医生正在走出手术室，为顽固性失眠患者打开一扇希望之门。
睡眠门诊，麻醉医生的新战场
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麻醉医生就是“打一针，让患者睡着”的人。但北京大学人民医院青岛医院集团院长助理、麻醉手术中心主任梁永新给出的定义更准确：“外科医生治病，麻醉医生保命。”
这支团队原本的“主战场”在手术室内。无影灯下，他们盯着血压、呼吸、电解质、酸碱平衡，为每一台手术保驾护航。该院麻醉手术中心年手术麻醉量近3万例次，是集医疗、教学、科研于一体的现代化科室，也是提供手术麻醉和舒适化诊疗服务的高效、集约式管理平台。近年来，科室将高质量服务从手术室向外延伸：无痛胃肠镜、无痛人流、无痛支气管镜、分娩镇痛、儿童镇静……精准镇痛让更多患者受益。
梁永新（右）带领团队为患者治疗。黄飞 摄
而在手术室外的众多发展方向中，睡眠治疗成为梁永新最看重的突破点。“青岛约有20万顽固性失眠患者，他们往往要吃两种及以上安眠药，睡眠仍得不到有效改善，病程超过三个月。”梁永新介绍，顽固性失眠不仅影响个人健康，也让整个家庭背负沉重压力。
与神经内科、耳鼻喉科、心理科治疗失眠的路径不同，麻醉睡眠治疗有着鲜明的学科特色。梁永新分析，耳鼻喉科擅长治疗呼吸睡眠暂停综合征，神经内科偏重药物调整和睡眠健康指导，心理科则聚焦认知行为疗法和情绪疏导。这些传统路径面对顽固性失眠，往往陷入“换药—加量—再换药”的循环。安眠药从一片加到四五片，从一种加到几种，但仍有部分患者两三天无法入睡。“一些严重失眠多日的患者前来就诊时，眼神空洞涣散，看不到一点光。”梁永新说。
麻醉睡眠治疗基于麻醉医生在自主神经调控和睡眠深度监测领域的优势。麻醉医生天天和血压、呼吸、电解质打交道，最擅长在超声引导下精准干预神经功能，也最懂得如何通过精准脑电监测开展个体化药物滴定。
梁永新强调，治疗失眠不是用麻醉药物强行让人失去意识，而是通过星状神经节阻滞，调节平复亢奋的交感神经；通过仿生睡眠诱导自然睡眠状态。其核心目标是最终少用乃至停用安眠药，让患者恢复自主的自然睡眠能力，真正让睡眠“回家”。
三把“钥匙”，重新打开睡眠之门
梁永新把自己对麻醉睡眠治疗的理解，总结为九个字：爬雪山、过草地、去阴霾。
“爬雪山，指的是星状神经节阻滞。”梁永新解释，失眠患者往往跟登山一样，处于高度紧张、劳累的应激状态，交感神经异常兴奋。治疗时，医生用一根极细的穿刺针，精准抵达颈部深处形似星星的神经节，推注少量局部麻醉药。整个过程大约十分钟，痛感比普通打针还要轻微。几分钟后，患者通常会感觉同侧眼皮下垂，面部有些发红发热。这种感觉通常一两个小时就消失，但治疗效果却在一点点累积，帮助患者的身体慢慢找回放松和“刹车”的感觉。
“过草地，指的是仿生睡眠滴定治疗。”梁永新说，患者一旦进入重度失眠的恶性循环，就像陷入沼泽，越想睡就越是睡不着。此时需要医生“拉一把”。梁永新很早就对目前临床应用的仿生睡眠治疗药物展开研究。据他说，该药物原本用于手术麻醉，临床研究发现，其可以作用于患者大脑蓝斑核，诱导自然睡眠状态。
21岁的男青年张先生（化名），就是被医生“拉”出沼泽的患者之一。父母离异后，刚大学毕业的张先生开始独自在青岛生活，不幸罹患严重失眠，后期他最多一天要吃14片安眠药才能勉强入睡两个小时。首次用药时，张先生躺进独立的睡眠监测室，梁永新带领团队同步监测脑电波、眼动、肌电、心电、呼吸气流、血氧饱和度等数十项生理信号，根据他的睡眠结构、呼吸事件、心率变异，动态调整用药剂量，一步步把混乱的睡眠修正为正常。
第一次仿生睡眠治疗后，张先生晚上睡了近5个小时，前所未有的治疗体验坚定了他的信心。一个疗程10天，配合10次星状神经节阻滞，张先生停掉了所有安眠药，仅靠成本几元钱的鼻喷剂居家治疗，一晚上能睡六七个小时。
“去阴霾，可以理解为心理疏导。”梁永新说，所有失眠患者都同时患有焦虑和抑郁，他们越睡不着越焦虑，慢慢形成慢性抑郁。对此，公认的治疗方案是认知行为疗法，开展心理疏导，最终养成良好的睡眠习惯。
目前，梁永新带领团队将星状神经节阻滞、仿生睡眠精准滴定和认知行为干预等融合开展，治疗有效率从单一方法的50%提升到80%-85%。麻醉睡眠治疗门诊从今年3月下旬开展至今，已治疗近200例患者，其中20%以上的患者最终完全停掉了安眠药。
“失眠患者不是缺安眠药，而是失眠太久了，睡眠找不到回家的路。”梁永新说，麻醉睡眠治疗的最终目标，是让患者不再依赖药物，躺在枕头上就能自然入睡，“让睡眠回家，让失眠患者走出阴霾，活得阳光一些、快乐一些。”这是麻醉睡眠治疗的初心，也是未来睡眠医学中心的方向。（青岛日报/观海新闻记者 黄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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