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关于书的书单,传续一项难得的传统技能
——“复兴”阅读

《狂人图书馆》中的插图。图中展示了一部公元八世纪初的巨型图书《阿米提努斯抄本》——现存最早的完整的拉丁文《圣经》,现藏于斯德哥尔摩的瑞典国家图书馆。此前保存于斯德哥尔摩王宫,曾在一场火灾中被人从四楼窗户扔出去,重达74.8千克的书不偏不倚地砸在一名路人身上,书籍得以幸存,而路人情形不详。其巨型尺寸直接彰显着内容的重要性,巨大体积也允许多位读者同时阅读。
今天,你会选择以怎样的方式阅读?
作家莫言在四月推出的新作《人呐》的序言中,邀请读者像“刷”短视频一样“刷”他的短小说,据说这部由81个短篇组成、最短仅200字的笔记体小说集正是他从“刷”短视频中汲取的灵感。
“刷”!此种读小说的新方式在信息速食时代是有读者缘的。退回47年前,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也在以他的方式“刷”读者缘,读者成为他小说的主人公,在小说中阅读他的小说。《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第一章开篇,他建议读者以以下方式开启这本小说的阅读——
“先放松一下,然后集中注意力。抛掉一切无关的想法,让周围的世界隐去。最好关上门,隔壁老开着电视,立即告诉他们:‘不,我不要看电视!’我在看书!不要打扰我!我要开始看伊塔洛·卡尔维诺的新小说了!’”
时差近半个世纪,关上门,摒除一切外界干扰的阅读方式渐行渐远,而卡尔维诺于这部元小说中对阅读经验的描摹,在今天的我们看来,仍呈现一种亲和力。他会十分笃定地让读者找到理想的阅读姿势,认为“要从阅读中得到享受,首要的条件就是把两只脚抬起来”;他也会虚构一个男读者与女读者因书邂逅的故事,作为小说中10个小说片段场景之一。然后借男读者之口如预言家般表示:“你说你喜欢书,因为书是明确的、具体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不冒任何风险就能享受到的,而生活经历呢,却是捉摸不定的,时断时续的,相互矛盾的。这是不是说书成了一种工具,一种交际的渠道,一种聚会的场所呢?尽管如此,读书对你的吸引力并未减少,相反它仿佛对你具有更大的魔力了。”
比之像刷视频一样地“刷”,明确的、具体的、看得见摸得着的“读”,是否才是与小说两相匹配的最佳动宾结构组合?我们在另一位诺奖得主奥尔加·托卡尔丘克的散文集《温柔的讲述者》中找到这位波兰作家以书写者视角给出的答案。她这样描述“读”的过程:阅读是一个相当复杂的感知心理过程——难以捉摸的内容被概念化、语言化,转化为符号和象征,再从语言“解码”回体验,这需要一定的智力,更需要注意力和专注力,而在当今这个浮躁的世界里,这项技能正变得越来越难得。在托卡尔丘克看来,文学是为数不多试图让我们保持世界的具体性的学科。只有文学能够让我们深入另一个人的生活,体验他们的命运。
三月英国《卫报》用一篇长文讲述了一个新现象:读书作为一种潮流的复兴。不仅流行歌手们纷纷创办读书俱乐部,时尚圈层的新生代也纷纷以手捧狄迪恩、杜拉斯和加缪作品为傲,人们开始反感以视觉效果为主的生活方式,Z世代渴望知识,想深入探索,文章说:“这关乎我们如何理解我们所处的这个疯狂世界,有点像维多利亚时代人们痴迷于古代历史,试图理解他们正在经历的前所未有的文化、经济和社会变革。”
无论复兴阅读的潮流如何涌动,作为“保持世界具体性的学科”,或许只有通过卡尔维诺所谓的明确的、看得见摸得着的“读”才能体验,又或许因为托卡尔丘克所谓的依托语言文字“解码”的阅读体验已经变得稀缺,它理应成为一种传统,在这个人机共生的时代稳固地、珍重地加以传续。于是我们拟定了这张具备传统书页的“具身”书籍的书单,它将伴随我们度过2026年的“世界读书日”和首个依法设立的“全民阅读活动周”,记录来自不同时空维度的作家和学者关于阅读这项“难得技能”的经验,像对待一项即将消逝的文化遗产那样传续那些关于书的传统。
“安提戈涅”式阅读
“只要不成为自闭的读书人,世界就可能会变好。”
科幻小说作家雷·布拉德伯里在其经典 《华氏451》中讲述了一个发生在未来的故事。一名以焚书为业的消防员加入了一个特殊组织,他们表面上是流浪汉,却是记忆力超群的知识群体,背下焚毁书籍的全部内容,让文明得以延续……华氏451度正是书籍纸页的燃点。
美国文艺批评大师、当代人文主义思想家乔治·斯坦纳在与伊朗哲学家拉明·贾汉贝格鲁的对话中引用了这本书,亲历过战争浩劫的他表示:阅读是在回应他者的在场和声音。比焚书更可怕的,是文明对阅读的遗忘、对文字的冷漠、对沉默的接受。“在满是审查、压迫、噪声和流亡的年代,当人的名誉、财产、尊严,乃至生命都可以被剥夺的时候,只有脑海中的那些文字、那些知识,是无法被剥夺的。”
在这本名为《阅读还有未来吗》的访谈录中,斯坦纳特别提及了古希腊悲剧人物安提戈涅,后者代表了一种不盲从于主流与权威给予的标准答案的立场。戏剧中的安提戈涅不惜违抗“圣命”,也要将兄长埋葬,守护自己的本心,而真正的阅读,也是在守护不被潮流或媒介的纷杂规训的自我法则。
在斯坦纳看来,所有的阅读都是对自由本体论的追问和体验。他说这是因为“自由游离于我们的掌控之外,而我们是一些被自由的召唤所挫败和抚慰的生灵。在他看来,获得自由的体验只出现在一个领域,那便是当我们与音乐、艺术和文学相遇之时”。而让他担忧的是,“我们已经通过帕斯卡和蒙田知道,一切教育的目标在于,无惧于坐在静室。但数据显示,现在90%的年轻人看书的时候会听听音乐或悄悄瞥一眼电视(显然访谈时间比较久远,而阅读的式微同样由来已久),这一现象表明我们有多么害怕‘相遇’”。
斯坦纳认为,阅读,是超越冲突,走向和解的方式,但那应该是“安提戈涅”式的方式,一种超越语言的和解,一种各自处在差异中的和解,一种不和解的和解。他相信,只要不成为自闭的读书人,世界就可能会变好。
“理想读者”的标尺
“我们不会停止阅读,如同我们不会停止生活,即使死亡必然来临。”
乔治·斯坦纳期待成为后人心目中的“阅读之师”——一个用其一生来阅读的人,享誉世界的阿根廷作家、藏书家阿尔维托·曼古埃尔则希望成为一个“理想读者”。在《想象的生活》这本谈话录中,这位曾经为失明的博尔赫斯朗读、并担任过阿根廷国家图书馆馆长的读者提及了他独特的阅读习惯——晨起读《神曲》。他以此种温和的方式激活大脑,并将阅读但丁与晨间冥想或早祷视为同类型经验。
“理想读者”通常如何阅读?日本作家青山南在《书怎么读都有趣》中,提到一场托马斯·品钦的经典名著《万有引力之虹》户外朗读会,活动的报道者特别说明户外读书的几点好处:一是阅读不会成为任何人的负担;二是将作品置于室外空气中,可以驱除作品中的毒气;三是驳斥了读书是阴森的室内活动的想法;四是减轻了现代小说特有的孤独绝望的氛围……对此,青山南幽了一默:原来读书这种行为偶尔也需要拿到太阳底下晒一晒啊。这为我们提供了一种“理想读者”的行为标尺——户外+诵读。
提及古老的“理想读者”,可以追溯到中世纪的缮写士(誊抄工),青年作家包慧怡在《中世纪星空下》专门用一个章节考证这些作为第一读者的“做书人”对于阅读这件事的执念。一部泥金彩绘手抄本的成书耗时耗力耗真金,此外还要受制于天气以及缮写士和绘经师之间的合作,因此,首批“理想读者”对于毁书者或偷书贼充满了怨毒的诅咒,在一首13世纪版本的诗意盎然的咒诗里,有一句重复了两遍的护书咒:“挖掉他双眼”。
本身即为写作者的“理想读者”占比更多,智利作家波拉尼奥和波兰诗人米沃什堪称其中的佼佼者。波拉尼奥在小说《地球上最后的夜晚》中写下:“我们不会停止阅读/即使每本书总有读完的时候/如同我们不会停止生活/即使死亡必然来临。”米沃什被引用最多的诗作《但是还有书籍》“书籍比我们持久/我们纤弱的体温/会和记忆一起冷却、消散、寂灭/……/但是书籍将会竖立在书架,有幸诞生/来源于人,也源于崇高与光明。”二人都对“具身”书籍的未来信心满满。
美国历史学家加里·凯茨则在回溯18世纪启蒙运动的历史中重新定义了“理想读者”,在《书写启蒙:改变欧洲的十二部经典》里,他把启蒙运动看作是读者、作者和出版商共同参与的一个历史事件。使我们更清楚地看到,是书写与阅读共同完成了人类文明的启蒙——启蒙运动是由那些包括《波斯人信札》《艾弥尔》《国富论》等等18世纪畅销书的批判性阅读者们共同创造的。这一群体印证了乔治·斯坦纳的“安提戈涅”式阅读——正是这些“理想读者”,使启蒙运动的作品得以面世、思想得以远播。而这似乎只能发生在18世纪。
找回“整体观”
“文学是为数不多让我们保持世界的具体性的学科。”
在托卡尔丘克新近面世的中译本《温柔的讲述者》中,她提到了一幅奇妙的隐喻画,是天文学家弗拉马利翁1888年出版的作品《大气:大众气象学》中的一幅版画,画中一个抵达世界边缘的流浪者正把头探出地球,注视着面前高度和谐又秩序井然的宇宙图景。
她说,这正是对我们所有人当下处境的完美隐喻——完成了先前许多人都未能完成的壮举,抵达了世界的尽头。那么现在呢?
在过去的一个世纪里,世界快速发展,通过互联网在数据海洋穿梭,可以轻易抵达世界的任何角落,与此同时,人类社会也根据不同的消费模式和生活方式被分隔成一个个气泡。疫情的发生使得保守主义再次回潮,呼唤着人们回归单一且确定的旧秩序。“如今,愿意把头伸出约定俗成的秩序规范的人似乎越来越少了,人类失去了综合看待现实及其复杂性的能力。”托卡尔丘克将这种能力称为“整体观”,缺少整体观的人无法将世界作为一个整体来感知。
托卡尔丘克试图让人们通过文学阅读来寻找新的观看世界的视角,体会这个世界的整体性和复杂性,如同画作中的流浪者一样勇敢地将头伸出现有世界的疆域。而她也不得不承认,我们的阅读能力正逐渐倒退,而作家要做的就是将读者从“被赋予了数字、识别码,简化为整体中单一部分”的状态中解救出来,创造能够承载整片浩瀚星海的迷人故事。”在她看来,文学比其他任何事物都更有可能展示世界中各种互相影响和关联的全貌,而阅读它就是一种极尽精致而独特的人类交流方式,精确而全面,“故事就是对无穷无尽的信息按时间进行排序,建立它们与过去、现在和未来的联系,理性和情感都参与了这项工作。”
“无用”的趣味
“要想了解一个人,就需要去读他读的书。”
一项代号“海洋计划”的谷歌图书计划2002年起已开始收集现存所有的印刷版书籍,致力将其数字化。他们公布的现存图书数量为129864880本——其中包含保存至今的所有伟大文学经典——它们不断地被研究、再版和重述,构成了过往文学史的焦点。但正如谷歌所选择的项目代号“海洋计划”所意味的,这些著名作品也只是古老、无尽文学海洋中的几滴水珠。
上述信息载于去年引进出版的《狂人图书馆》,这本记述书籍演进中的疯狂轶事的书,让我们得以管窥一种极致的知识形态:既精准又异想天开,既“无用”又“有趣”。而谷歌的数字化工程也在提醒我们知识载体的迭代从未终止,“无用”阅读的趣味是否会改变?它于未来的形态与价值何在?
“要想了解一个人,就需要去读他读的书。”这是日本作家青山南《书怎么读都有趣》中的观点,他还提到了一位名叫朴京美的诗人的话:重读一本书,也就是重读“很久以前的自己曾读过那本书”的经历。绕口,但真实。北大教授洪子诚也说过类似的话:假使一个人每一年都读一遍堂吉诃德或者哈姆雷特,然后每年把感想都记录下来,这个记录就会成为这个人的生命史。
所以在某种意义上,个人的阅读史最终与碳基生命的存在本身相联。许知远说过,我们的整个人生和思想是一种非常强烈的多样性存在。你此时此刻所认为、认定的东西可能被打破,累积,或以新的形式延续,正如福克纳所说,过去从未死去。
卡尔维诺在小说《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中,借“第四位读者”和“第五位读者”的对话阐述了相似的阅读观:“我读的每本书都将成为我通过阅读逐渐积累起来的那本综合的、统一的书的一部分。”“我也是这样,我读的书全都构成一本统一的书,不过这本统一的书从时间上讲早就存在,模模糊糊存在于我的记忆之中。我看书的时候就是为了寻找我童年时代念的那本书,那本记忆不清、很难找到的书。”
我们将上述阅读统称为“无用”,它或许正契合了Z世代读者的时尚趣味。不可否认,在此种阅读中寻找他人或自己的记忆过程的趣味,本身就是生命的趣味。如乔治·斯坦纳所言:“阅读是以生命回应生命,是生命与生命之间的相互倾听、理解和拥抱。”相信这句话AI永远不会理解。(青岛日报/观海新闻记者 李魏)
青报书单

《书写启蒙:改变欧洲的十二部经典》
(美)加里·凯茨 著
杨春丽/郑启宁 译
译林出版社2025版

《阅读还有未来吗:斯坦纳访谈录》
(美)乔治·斯坦纳/(伊朗)拉明·贾汉贝格鲁 著
顾晓燕 译
明室/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26.01

《书怎么读都有趣》
(日)青山南 著
马文赫 译
未读/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25版

《温柔的讲述者》
(波兰)奥尔加·托卡尔丘克 著
黄珊 译
KEY·可以文化/浙江文艺出版社2026.01

《华氏451》
(美)雷·布拉德伯里 著
于而彦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2022版

《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
(意大利)伊塔洛·卡尔维诺 著
萧天佑 译
译林出版社2012版

《想象的生活:与阿尔维托·曼古埃尔对谈》
(加)阿尔维托·曼古埃尔/(瑞士)西格林德·盖泽 著
王青羽 译
南京大学出版社2025版

《狂人图书馆:人类历史上最奇特的书和手稿,以及与书相关的奇思妙想》
(英)爱德华·布鲁克-希钦 著
盛钰 译
KEY·可以文化/浙江文艺出版社2025版
青岛日报2026年4月23日8版
责任编辑:王逸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