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心10年 “心”生如初
50岁换心、60岁下地干活 青岛首例换心人的每一步都是奇迹
4月18日,胶州市洋河镇周村,春阳正好。观海新闻/青岛早报记者跟随青岛大学附属医院心脏病中心主任杨苏民驱车一小时,来村里看望一位特殊的老朋友——60岁的李云禄(化名)。10年前的2016年4月19日,杨苏民主刀了青岛市首例心脏移植手术,而李云禄正是那位“首例”患者。
村口,一位皮肤黝黑、身形结实的汉子迎上来。握手时,杨苏民下意识感受了一下对方的手掌——温暖、干燥、有力。这双手,与10年前手术台上那颗苍白冰凉的濒死心脏,早已属于两个世界。“杨主任,您看,这是我种的麦子。”李云禄指着路边绿油油的麦田说。猪圈里,十几头大肥猪正哄闹着吃食。“家里还有200多头,这只是其中一部分。”他笑着说。
杨苏民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10年前李云禄躺在病床上,即便盖上被子也暖不热手脚。现在他站在自己的地里,种麦子、种菜、养猪——这就是医学最大的意义。”
从2016年4月首例至今,杨苏民带领团队已为73位终末期心衰患者重启人生。在青岛大学附属医院心脏外科中心,时间有两种计量方式:一种是以手术台次累计,从0到73;另一种,是以患者的生命长度丈量,从绝望到新生。
漫长冬季在煎熬中等待
时间倒回到2015年冬天。对于当时的李云禄来说,那年的“冷”深入骨髓。他的心脏因终末期心力衰竭而极度孱弱,已无法将温暖的血液有效泵送到肢体末端。他躺在青岛大学附属医院的病床上,即使盖着厚厚的被子,仍感觉“冷得躲都躲不住了”。更冷的,是内心对生命终点似乎清晰可见的无望。他形容自己“坐也坐不住”,生活已简化成一场痛苦的呼吸。
转机伴随巨大的风险而来。医院心外科团队评估后,认为心脏移植是唯一出路。李云禄将成为那个“首例”。
“知道是第一个吗?”时隔10年,记者问李云禄。“知道。”李云禄语气平和,“但没觉得怕。当时就想,最后一搏了,能行就行,不行……也就不再遭那个罪了。”李云禄的家人在知情同意书上签了字。“当时他太痛苦了。”李云禄的妻子回忆称,“不管怎样,得有个出路,我们信医生的。”

李云禄(右)和杨苏民在自家农田里。
这个看似简单的决定,背后是一个家庭在绝境中的孤注一掷,也是一支医疗团队迎接技术巅峰挑战的郑重承诺。
李云禄住进医院时,天正冷。因为心功能太差,任何一点感染都可能让移植计划流产,他被迫过着近乎“与世隔绝”的生活。病房成了他的全部世界,他不敢回家,甚至害怕感冒。“那时候,吃饭、睡觉、难受,循环往复。每天都在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消息。”李云禄说。等待期间,他的病情并不平稳,心力衰竭的症状反复袭来,需要医护人员精心调整药物。
“供体”是所有等待者心中神圣又渺茫的词。这一等待就是3个多月,直到有一天李云禄被告知有供体了。
重启人生顺利考出驾照
2016年4月19日,一场承载着双重“首例”意义的手术,在无数关注中开始,也在声声欢呼中成功。但“成功”二字,远不足以概括接下来的历程。
术后,李云禄在重症监护室(ICU)度过了漫长的20天。那是完全隔离的20天,空气经过严格过滤,家属只能短暂探视。身体插满管子,意识在清醒与模糊间徘徊。但他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在医院里,反而最放心。”
真正的考验在出院之后。抗排异药物需要终身服用,必须像精密仪器一样定时定量。药物的副作用、可能发生的感染、排斥反应,像悬在头上的利剑。然而,李云禄展现出了农民特有的坚韧与严谨,他严格按照医嘱服药、复查,从不懈怠。
复查频率从最初的一个月一次,逐渐拉长到3个月、半年一次。如今10年过去了,李云禄已稳定在每年复查一两次。“我自己开车去医院。”他语气里带着自豪,“挂个号,检查完拿上药就回去了,简单得很。”
生病前,李云禄在建筑工地打工,忙得没时间学车。术后他身体恢复扎实了,便做了一个决定:考驾照。家人起初反对,担心他免疫力低,容易感染。他却很坚持,“身体好了,总不能这也不让干、那也不让去。”2017年,李云禄顺利拿到了驾照。当他第一次独立将车开上回家的路时,那种对生命的掌控感和自由感,是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的。“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太方便了。”他笑着说。
“闲不住”的第二次生命
如果以为重生后的李云禄过起悠闲的“退休”生活,那就大错特错了。他的“日程表”,满得让许多年轻人都自叹弗如。他的“工作”分为三部分:保安——他在当地找了一份岗上24小时、休24小时的保安工作;养猪——他在家里养了约200头猪,其中有不少母猪。拌料、喂食、打疫苗、清理,都是重体力活,他主要负责协助;种地——家里有5亩农田,春种秋收,他一样不落。
记者问李云禄:“为什么还要这么拼?”他笑了,“大儿子有车有房但还没成家,小儿子还没对象。咱当父母的,不得给他们攒点钱,帮衬着买房子啊?等孩子都成家了,有了孩子,我就不干保安了,专门去帮着看孩子!”他的逻辑简单、朴素,却充满了中国式家庭最深厚的情感动力。这忙碌,不是负担,而是他兑现生命价值的方式,是他在向家人、也向自己证明:这颗“借来”的心脏,有力且可靠。
李云禄算了一笔账:每月抗排异药费,医保报销后自付六七百元,一年不到一万元。他当保安的收入足以覆盖,还能有余。“国家政策好,医院技术好,让我能自己养活自己,不给家里添负担。”他说。
10年过去了,当年给李云禄做手术的杨苏民早已成为国内知名的心外科专家,带领团队完成了73例心脏移植。李云禄作为最特殊的那一个,常被医护人员提起,也是对新患者最大的鼓舞。
李云禄始终没有忘记捐献者的那份恩情,他曾多次对儿子说:“我这辈子最感激的就是那位捐献者。可惜我不知道是谁,没法当面致谢。如果有一天能知道,你一定要替我去给人家父母尽孝,磕头、养老,咱得对得起这份恩情。”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眼眶是红的。那颗心脏在他胸腔里跳动了整整10年,他觉得自己多活的每一天,也是替另一个人活的。
回顾这10年,李云禄觉得最大的变化不是性格,而是生活的“劲头”和“盼头”。“以前喘气都费劲,哪有心思说话。现在,愁的都是孩子结婚、孙子上学这种好事。”他脸上漾开笑容,那是经历过生死淬炼后对平凡日子最深沉的满足。然而,他胸腔里那颗有力跳动的心脏,诉说着一个关于生命接力、医学攀登与人间大爱的非凡故事。(观海新闻/青岛早报记者 徐小钦 摄影/视频剪辑 记者 周少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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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养出3个梯队
完成73例换心术
“10年时间一晃而过,我们培养了第一梯队、第二梯队、第三梯队。”杨苏民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师长特有的欣慰。他口中的“10年”,有一个具体的起点——2016年4月19日青岛市首例心脏移植手术,手术台上的患者就是李云禄。从那一天起,杨苏民团队开始了从0到1的跨越,也开始了从1到73的奔流。
很少有人知道,为了这“首例”,杨苏民准备了整整3年。2014年,他牵头启动“问鼎心脏移植技术计划”,所有工作几乎从零开始。为攻克缝合技术,他在实验室反复练习了400多颗动物心脏:从鸡心到猪心,再到更接近人类的心脏模型。每一针的间距、深度、力度,他都要求自己做到“肌肉记忆”的程度。“手术台上没有重来的机会。”他对年轻医生说,“你练到第400颗的时候,手就不会抖了。”
这种近乎苛刻的自我训练,后来被系统化地传承给了科室的每一位年轻医生。杨苏民建立了完整的培训体系:从动物实验到临床观摩,从辅助缝合到主刀简单步骤,一步一步,像搭梯子一样把后辈往上送。“你们医的不是心脏,是一个人的后半辈子。”杨苏民常说。
技术的硬实力,在一次次“首例”中被验证:继2016年首例心脏移植成功后,2021年杨苏民团队完成山东省首例国产人工心脏植入;2022年开展心脏与肾脏联合移植;2025年完成世界首例机器人辅助心脏移植动物实验……每一次成功的背后,都是无数个日夜的反复推演。
截至目前,在杨苏民带领下团队累计完成的心脏移植数量已达73例。杨苏民很少主动提起这个数字。“我们的目标,从来不是做多少台手术,”他说,“而是成为值得托付生命的人。”
责任编辑:王逸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