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报会客厅 | 周其仁:全球变局之下中国企业如何“寻路”

“细处求精益”“宽处谋布局”“高处争独到”

周其仁:全球变局之下中国企业如何“寻路”

人物小传

周其仁,1950年生于上海,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教授。曾在黑龙江下乡插队十年,1978年考入中国人民大学经济系,1991年获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经济学博士学位。曾任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院长、中国人民银行货币政策委员会委员。

周其仁始终践行“真实世界的经济学”,长期奔走于调研一线。他的研究方向涵盖产权与合约、经济制度变迁、土地改革与城市化、货币与金融等领域,著有《真实世界的经济学》《城乡中国》《改革的逻辑》等专著。2025年出版新作《寻路集》,主张企业在全球新变局中主动“寻路”而非被动等待。

周其仁的研究始终跟着问题走,从一线企业的突围实践中寻找方向——这种脚力与思想并重的治学方式,使他成为中国经济学界独树一帜的“探路者”。

核心观点

◎精益管理的决策权完全在企业手中,与宏观形势无关、与政策无关、与市场竞争态势无关,精益管理省下来的钱可以聘请更好的人才、购买更好的零部件、加大研发投入,能让企业在遇到困难的时候“多口粮”,活下去

◎中小企业破“内卷”的道路之一是集中精力做好产品、找好客户、做好生意

◎利用好当前全球变革的机遇,中国很可能创造出一批真正的跨国公司

◎未来经济的统计一定不局限于GDP(国内生产总值),而是关注以人为核心的GNP(国民生产总值)

◎创新要看多大程度上抓住了客户尚未被满足的需要,企业应该着重研究客户还没有被满足的根本需求

近日,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经济学教授周其仁在2026青岛品牌日系列活动启动仪式上做了《高处争独到——突围寻路的一场硬仗》的主题演讲。周其仁分析了当下中国在全球竞争中的处境,并给出他基于多年调研总结出的中国企业突围之路。

在周其仁看来,中国所处的位置好比“三明治”的中间层。上层是美国等发达国家,凭借独到创新占据价值链顶端;下层是越南、印度等后开放国家,凭借更低的要素成本奋力追赶;中国则被夹在中间,既面临来自发达国家的创新压力,也面临后开放国家的成本竞争。

他认为,应对如此变局,中国企业只有在“精益管理”“全球布局”与“独到创新”中主动“寻路”,才能在全球竞争中持续保持竞争力。

企业要主动做减法、做精品

“细处求精益”,就是把手里的事情做细、做精。

最早让周其仁对“精益”产生触动的是公牛集团。作为一家做插座的企业,公牛毛利率超过60%,其中一条重要经验便是持续推行精益管理。

公牛最先借鉴的是美国丹纳赫模式。在美国工业化的进程中,丹纳赫公司发现生产过程中的浪费惊人,只要减少浪费,利润就可以大幅度提升。丹纳赫模式的一个特别之处在于对浪费的定义——它认为定义企业是否浪费的是客户,客户不愿意花钱的开支统统都是浪费,都应该想办法减掉。公牛结合丹纳赫模式和自己的情况创建了一批减少浪费的模式和工具,包括车间、后勤、车队、行政、研发在内的每个班组、每个流程,一轮一轮地做精益改善,把不应该发生的浪费减下来。公牛还随之建立了一套清晰的精益管理激励机制,每一个班组减下来的成本,班组参与的工人分一半,公司分一半。企业认为,必须有一线人员参与精益管理,才能见到实效。

周其仁表示,精益管理的决策权完全在企业手中,与宏观形势无关,与政策无关,与市场竞争态势也无关。精益管理省下来的钱可以聘请更好的人才、购买更好的零部件、加大研发投入,能让企业在遇到困难的时候“多口粮”,活下去。精益管理的经验应该被更多企业吸收。

在周其仁看来,“精益”的一个重要核心是做减法。经济高速增长时期,企业习惯了做加法,而当前形势下,很多行业企业要主动做减法,提高发展质量。周其仁以“美的”的经验做了阐释——2011年至2016年间,美的将产品品类从64个压缩到32个,砍掉低端、低毛利产品,把资源集中到更有竞争力的品类上。如今,美的年销售额已经从“做减法”前的1000多亿元增长至近4600亿元,成为非常有竞争力的家电企业。

中小企业同样可以通过做减法寻找出路,周其仁将其总结为“集中精力做好产品、找好客户、做好生意”。他举了两家中小企业的例子:温州一家陶瓷新材料企业从1999年创业起就立下一条原则——客户看得上我的产品就掏钱买,看不上,我就改善我的产品,把产品改善到客户掏钱为止,而且至今没有做过一分钱的赊账生意;另一家消费电子供应链企业,为了做“不杀价”的生意,主攻小批量、多品种、有技术难度的单子,后来很多行业龙头主动找上门,5年时间营业额翻番,毛利率非常可观。

出海不仅为企业,也为城市带来新机会

“宽处谋布局”,即出海,在全球范围内布局谋篇。

周其仁表示,当前国内市场趋于饱和,需求增长放缓,导致不少中国企业觉得“卷”。但若放眼全球,还有大量刚刚工业化起步的国家,这些国家需要技术、设备、经验,需要技术指导,这给中国企业的全球布局提供了有利条件。尤其近几年,贸易摩擦频发,全球建厂能够帮助中国企业降低关税成本。

在周其仁看来,在国内有着成功模式的企业,可以到越南、柬埔寨等后开放国家,在适应当地国情的前提下“再造”一轮成功。这是当前中国企业十分难得的机会,利用好这一机会,中国很可能创造出一批真正的跨国公司。

周其仁同时也强调,在这一过程中要用正确的眼光看待企业出海对城市发展的影响。他用在温州调研的经历举例。温州人眼中有三个“温州经济”:第一个是温州人在温州的经济,第二个是温州人在温州以外的中国其他地方创造的经济,第三个是温州人在中国境外从事的经济活动。这让周其仁深受启发,他表示,企业出海布局并不会将当地“抽空”,反而有可能给当地带来新的机会。未来经济的统计一定不是局限于GDP(国内生产总值),而是关注以人为核心的GNP(国民生产总值)。比如青岛人在世界各地创造的财富、青岛企业在全球各地建设的工厂,都可以视为青岛的经济。以此为思路,发展的路子就宽了。

创新要抓住客户尚未被满足的需要

“高处争独到”,就是要争原创性,依靠科技创新驱动企业和经济增长。

周其仁表示,原创是将科学原理变成技术,再将技术整合成产品,最后将产品推向市场打造成一个产业。但过去几十年,中国制造业主要依靠后发优势发展起来,即等技术路线和主导产品明确以后“跟着造”,也借此获得了快速增长。但如今,“三明治”上层的国家在很多领域进行技术封锁,中国企业因此必须找到新的打法,学会“从上往下”打,即从科学原理出发,发展新的产品和产业。

“十五五”时期,国家将创新提高到更重要的位置。周其仁提醒,创新是一项系统性工程,极富挑战性。爱迪生之所以被公认为灯泡的发明者,不是因为他是第一个做出灯泡的人,而是因为他是第一个让灯泡从“技术可能”变成“普通家庭能用”的人。从怎么发电、怎么输电,到普通家庭怎么整晚用电灯,爱迪生将原创技术与应用高度结合到一起,才让灯泡得以普及。对企业而言,从0到1的“1”应该是客户能用,而不是灯泡能亮。客户能用并愿意为之付更高的价格,才是好产品,这也是衡量创新的重要标准。

在周其仁看来,创新要看多大程度上抓住了客户尚未被满足的需要。他分享了乐高的创新经验。两个“U”是乐高创新中的重要原则,即‌Unique(独特性)和Universal(普遍性)。只有独到且被很多人需要,才满足乐高研发的立项标准。想法独到,但需要的人很少,则不能立项。乐高的成功正在于抓住了客户第一性原理。建设性活动和破坏性活动是人类的天性,乐高既能搭也能拆,恰好满足了儿童建设与破坏并存的需求。周其仁以乐高的案例提醒广大企业,应该着重研究客户还没有被满足的根本需求。如果这个需求恰好“需求量”非常大,且企业又有独到的产品能够满足,那就能创造一个新兴产业。

他进一步表示,企业搞创新,不仅要研究客户,还要找“好客户”,以顶端客户为目标才有可能占领产业制高点。全球光刻机巨头ASML(阿斯麦)就是借此成功的。ASML原本是飞利浦旗下一个面临被砍掉的研发项目。后来,ASML找来股东制定了高标准出击的战略——不仅要活下去,而且要对接全球最好的客户。彼时,IBM的光刻机在全球处于领先位置,ASML第一时间研究IBM客户的哪些需求还没有得到满足,并据此组织研发新机型,从而打开了销路。

周其仁还介绍了很多中国企业的经验。山东豪迈集团以农机维修起家,如今涉足轮胎模具、机械加工、油气装备、换热器‌等业务,客户包括通用、西门子等跨国公司。近期国家聚焦航空发动机和电力设备高端燃气机的技术攻关进行了相关立项,豪迈就是参与者之一。中国重燃依托豪迈提供的相关零部件,与豪迈联合攻关,实现了央企与民企在创新资源上的有效整合。如今,第一台高能燃气机已在上海临港运转一年多。这种国有企业和民营企业在创新上的合作,为中国大量制造业中小企业带来了机会。

赛轮集团开发出“液体黄金”轮胎,则得益于对人才和技术的重视。“液体黄金”轮胎的发明人王梦蛟博士,是改革开放后中国化工领域派到法国的第一批留学生,后就职于全球轮胎巨头。多年来,中国轮胎行业规模庞大,但毛利率非常低。赛轮果断邀请王梦蛟回国,在资金、人才上倾尽全力支持王梦蛟研发。仅一年多时间,“液体黄金”轮胎就成功问世。技术创新成功后,赛轮又面临如何取得市场成功的课题。如今,赛轮正在后装市场发力,一步步拓展市场。

周其仁一再表示,在创新过程中一定不要忘记以客户为中心,千万不要一讲技术、一讲科技、一讲原创,就将全部精力放到供给侧。要始终谨记,供给侧是为客户服务的,要以客户没有满足的需求、难实现的需求作为突破点。

当前,一批中国企业正在以一种全新的方式突围全球市场,海尔就是其中的代表。这些中国企业瞄准人均收入高、对品质和品牌要求高的“厚市场”,以此占领制高点。待面对普通市场时,这些企业就能实现“降维打击”,从而摆脱低端内卷。在周其仁看来,企业的产品首先要在高端市场受欢迎,然后再一步步扩大销量,从而让中国产业逐步突破“三明治”的中间位置,向上突围争“独到”,成就全球最有竞争力的工业企业,也让中国成为全球最有竞争力的工业制造国家。(青岛日报/观海新闻记者  孙欣)

青岛日报2026年7月26日3版

责任编辑:孙源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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