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藤,本名滕贞甫,青岛即墨人。曾任辽宁省作家协会党组书记、主席,现为中国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著有长篇小说《刀兵过》《北地》《北障》《北爱》《战国红》《铜行里》《草木志》,小说集《熬鹰》《无雨辽西》,文化随笔集《儒学笔记》等,出版“老藤作品典藏”十五卷。《战国红》《铜行里》《草木志》先后荣获第十五、十六、十七届全国“五个一工程”奖。《北地》获2021年度“中国好书”。《昆虫志》获《当代》文学拉力赛年度中篇小说。作品被译为英、德、法、西班牙等文字。生于青岛即墨、长于东北黑土的独特生命轨迹,构成老藤独一无二的双原乡文脉。即墨的千年忠义风骨、开放气度,与东北大地辽阔坚韧的人文品格双向浸润、彼此成就,成为贯穿其文学创作的精神源头。

作为当代东北文学的代表性作家之一,老藤多年来持续聚焦东北三省百年开发建设历程,萃取地域风俗、风物、风情的多元切面,以沉实、克制的现实主义笔触,耕耘出一片写实与写意共生的东北文学图景。其笔下作品草木葳蕤、气韵生动,兼具历史质感与人文温度。老藤最新发表在《当代》的长篇力作《上东北》,不仅是其东北题材创作的集大成之作,也以家族百年浮沉映照时代浩荡变迁,重构青岛人闯关东的平民史诗。
即墨故土根脉铺展叙事底色
《上东北》整部长篇的叙事原点缘起青岛即墨,一场跨越时间与空间维度的百年迁徙,始于黄海之滨的烟火沧桑、乱世浮沉。20世纪30年代,时局动荡、民生凋敝,青岛即墨乡土社会安稳不再,在金口镇世代经营的郑家油坊在时代洪流中濒临破败,寻常人家的安稳生计被击碎。
作为胶东文脉核心之地,即墨自古文脉厚重、风骨凛然。“金胶州,银潍县,铁打的即墨金不换。”这句谚语盖产生于清代中期。其时胶州、潍县的经济都比较兴旺发达,而即墨的几个海口贸易也逐渐显露出比较强大的优势和潜力。在清乾隆时,即墨东北部的金口已成为山东海上重要的港口市镇,南北客商会集,商贸活动十分活跃。青岛作为近代胶东最重要的港口门户,是无数闯关东百姓的出发起点,胶州湾的风浪、百年码头的帆影、即墨乡野的阡陌土路,镌刻着一代代青岛人背井离乡、远行谋生的沧桑背影,也成为老藤童年记忆中最深刻的迁徙意象。
时代变局之下,即墨郑氏家族走向命运分流,也复刻了近代胶东百姓的生存抉择与人生归途。乱世之中,郑家三支族人各赴前路:一脉留守即墨故土,坚守祖宅、守护宗族根脉,延续齐鲁乡土的烟火传承;一脉渡海南下、远赴南洋,在异乡漂泊闯荡、谋求生路;主人公父亲郑贤义带领至亲族人,追随千万胶东先辈的脚步,踏上北上闯关东的生死征途。三条人生脉络精准复刻了近代青岛、即墨一带百姓在乱世之中的真实生存图景,平凡家族的离散与奔赴,承载着大时代压在底层民众身上的沉重苦难与求生渴望。
历经颠沛辗转,这支来自青岛即墨的迁徙队伍,最终落脚嫩江流域科洛河畔的三棵树屯,在当地乡邻、村长金大勺等人的帮扶下,于荒芜偏僻的刺猬滩扎根立足。初至黑土地的拓荒者,直面凛冽苦寒的气候、蛮荒荒芜的原野,既要抵御洪水猛兽的自然侵袭,也要周旋于乱世匪祸、对抗日伪势力的层层压榨,在绝境之中艰难求生、逆境立身。
刻在胶东人骨血里的家风道义与生存智慧,成为郑氏家族绝境立身的精神支柱。从民国乱世的绝境拓荒,到东北解放的新生蜕变,再到改革开放的时代转型、新世纪的全面振兴,郑氏家族几代人见证并参与了东北百年发展的全部历程。家族个体的悲欢起落、代际的坚守传承,与黑土地的时代变迁深度交织、同频共振,一个即墨家族的百年迁徙史,最终汇聚成东北千万胶东移民的壮阔集体史诗。
老藤表示:“把故事落笔在即墨,不是刻意安排,是心底乡愁自然流淌出来。当年无数胶东人渡海北上,那一场场远行,不该只留在模糊的民间口述里。”在他眼中,闯关东不只是一场求生远行,更是一次带着故土性情、故土伦理的精神迁徙。
不同于多数闯关东题材作品过度渲染苦难悲情,老藤的叙事自带即墨文脉的厚重气质。他跳出悲情叙事的固化套路,在绝境求生的艰辛之外,着重书写移民群体的道义坚守、人性微光与邻里温情。源自青岛即墨的忠厚家风、崇德向善的民性、守望相助的乡土传统,让背井离乡的拓荒者在蛮荒荒原守住本心、留住善意。异乡乡邻的包容接纳、南北民众的相融共生、患难与共的人间暖意,对冲了乱世的寒凉,让百年拓荒史拥有了暖彩的人文脉络。
双土双向滋养出的人道文学体系
8岁离开青岛即墨、奔赴东北的人生经历,让老藤拥有了双重文脉的独家创作视角。即墨是其生命原点、精神根脉与文化源头,东北是其半生栖居、生活耕耘和文学创作的主场,两地文脉交融共生,淬炼出《上东北》独一无二的叙事格局与精神内核。
生于即墨田横镇,千年乡土文脉自童年便浸润其精神世界。田横忠义风骨、即墨千年农耕礼教、胶东海纳百川的开放气度、齐鲁耕读传家的古老传统,潜移默化塑造了老藤敬畏土地、坚守道义、体察众生、平视时代的文学观与价值观。即便离乡40余年,在东北生活半生,老藤始终眷恋故土、溯源根脉,常年关注即墨、回乡祭祖寻根,从胶东千年文脉中持续汲取创作养分。正是这份无法割舍的故土情怀,让他执意将《上东北》的故事起点锚定在即墨,让齐鲁文脉贯穿整部百年迁徙史诗。
老藤认为,很多人把闯关东简单理解为逃难谋生,其实,迁徙背后藏着文化流动。胶东人带去的不只是一把锄头一身力气,更是一套待人处世的准则,这份来自海边故土的性情慢慢和黑土地的气质相融,形成独有的移民精神。千万青岛、即墨乃至胶东百姓北上拓荒,带去的不仅是生存技能、劳动力与农耕技术,更是整套源自齐鲁大地的价值体系、家风古训、民俗传统与处世哲学。胶东人敬天惜地、勤勉务实、重义轻利、守土知命的精神基因,深刻植入黑土地,与东北辽阔包容、坚韧豁达的地域品格碰撞融合、双向赋能,重塑了近代东北的乡土人文风貌。
土地是贯穿整部作品的核心意象与精神母题,也是老藤创作思考数十年的核心命题。老藤表示:“土地不是任人索取的静物,它有呼吸、有情绪。人和大地相处,是一场漫长的彼此成全。”在创作谈《倾听土地的喘息》中,老藤深刻阐释土地文化的千年价值:天地之功,莫大于土。数千年农耕文明中,土地是国人的信仰根基、精神血脉与生存根本,社稷祭祀、耕读传家、民俗礼乐,皆根植于对土地的敬畏之心。
立足当代视角,老藤直面当下土地文化被漠视、地力透支、良田闲置、土地荒芜的现实困境,深刻指出:土地文化是民族文脉不可割裂的动脉,是不能突破的精神红线。基于这份深沉的土地忧患,他在小说中独创“地牛”文学意象,将大地拟人化、生命化,赋予土地喜怒哀乐、呼吸喘息的生命质感。
以平民叙事赋予闯关东全新时代释义
“我想借一个家族跨越山海的跋涉,让今天的年轻人读懂来路。那些先民身上不服输的韧性,放在当下依然有力量。”老藤表示,长久以来,闯关东题材创作多局限于迁徙苦难、拓荒悲情、个体奇遇的浅层叙事,时间跨度短、精神维度窄,多聚焦逃难途中的生死磨砺,却忽略了移民落地生根、世代建设、文脉传承、时代成长的百年历程。
老藤认为,苦难只是闯关东故事的开篇。真正动人的,是人们熬过颠沛流离之后,在陌生土地扎下根,一代一代把日子过下去。比起渲染求生之痛,落地之后漫长岁月里的坚守,更值得被书写。因此,他摒弃刻意的戏剧冲突、悲情渲染与传奇化加工,将大量笔墨倾注于普通人的四时耕作、邻里往来、烟火起居、日常坚守,以细腻写实的笔触,还原底层民众最真实的生存状态与精神蜕变,让宏大的百年国史、地域发展史,落脚于普通人的一饭一耕、一生一守。
小说中的郑氏家族是近代万千胶东移民的缩影,平凡质朴、有怯懦也有坚韧、有挣扎也有坚守。乱世之中,族人坚守底线、抵御压迫、守护家园安宁;和平年代,后代子孙勤恳耕耘、投身乡土建设、助力时代振兴。没有惊天动地的英雄壮举,无数普通人以一生平凡坚守,诠释家国大义,以代代接续的奋斗,书写地域振兴的壮阔篇章。老藤以平视众生的悲悯视角,打捞平民记忆、镌刻凡人史诗,让冰冷的历史记载变得有血肉、有温度、有灵魂。
《上东北》发表后得到广泛关注,这部力作突破传统叙事桎梏,以百年家族微观史,重构平民迁徙宏观史诗,在新时代东北振兴、城乡迭代更新的当下,《上东北》的文学价值与现实意义愈发凸显,为闯关东文学树立了全新的书写范式。(青岛日报/观海新闻记者 崔 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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