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子恺:新年怀旧

1937年春丰子恺在缘缘堂二楼书房

我似觉有二十多年不逢着“新年”了。因为近二十多年来,我所逢着的新年,大都不像“新年”。每逢年底,我未尝不热心地盼待“新年”的来到;但到了新年,往往大失所望,觉得这不是我所盼待的“新年”。我所盼待的“新年”似乎另外存在着,将来总有一天会来到的。再过半个月,新年又将来临。料想它又是不像“新年”的,也无心盼待了。且回想过去吧。

我所认为像“新年”的新年,只有二十多年前,我幼时所逢到的几个“新年”。近二十多年来,我每逢新年,全靠对它们的回忆,在心中勉强造出些“新年”似的情趣来,聊以自慰。回忆的力一年一年地薄弱起来。现在若不记录一些,恐怕将来的新年,连这点聊以自慰的空欢也没有了。

当阳历还被看作“洋历”,阴历独裁地支配着时间的时代,新年真是一个极盛大的欢乐时节!一切空气温暖而和平,一切人公然地嬉戏。没有一个人不穿新衣服,没有一个人不是新剃头。尤其是我,正当童年时代,不知众苦,但有一切乐。我的新年的欢乐,始于新年的eve〔前夕〕。

大年夜的夜饭,我故意不吃饱。留些肚皮,用以享受夜间游乐中的小食,半夜里的暖锅,和后半夜的接灶圆子。吃过夜饭,店里的柜台上就点着一对红蜡烛,一只风灯。红蜡烛是岁烛,风灯是供给往来的收帐人看帐目用的。从黄昏起,直至黎明,街上携着灯笼收帐的人络续不绝。来我们店里收帐的人,最初上门来,约在黄昏时,谈了些寒暄,把帐簿展开来看一看,大约有多少,假如看见管帐先生不拿出钱来,他们会很客气地说一声“等一会儿再算”,就告辞。第二次来,约在半夜时。这会拿过算盘来,确实地决算一下,打了一个折扣,再在算盘上摸脱了零头,得到一个该付的实数。倘我们的管帐先生因为自己的店帐没有收齐,回报他们说,“再等一会儿付款”,收帐的人也会很客气地满口答允,提了灯笼又去了。第三次来时,约在后半夜。有的收清帐款,有的反而把旧欠放弃不收,说道“带点老亲”。于是大家说着“开年会”,很客气地相别。我们的收帐员,也提了灯笼,向别家去演同样的把戏,直到后半夜或黎明方才收清。这在我这样的孩子们看来,真是一年一度的难得的热闹。平日天一黑就关门。这一天通夜开放,灯火满街。我们但见一班灯笼进,一班灯笼出,店堂里充满着笑语和客气话。心中着实希望着帐款不要立刻付清,因此延长一点夜的闹热。在前半夜,我常常跟了我们店里的收帐员,向各店收帐。每次不过是看一看数目,难得收到钱。但遍访各店,在我是一种趣味。他们有的在那里请年菩萨,有的在那里准备过新年。还有的已经把年夜当作新年,在那里掷骰子,欢呼声充满了店堂的里面。有的认识我是小老板,还要拿本店的本产货的食物送给我吃,表示亲善。我吃饱了东西回到家里,里面别是一番热闹:堂前点着岁烛和保险灯。灶间里拥着大批人看放谷花。放的人一手把糯米谷撒进镬子里去,一手拿着一把稻草不绝地在镬子底上撩动。那些糯米谷得了热气,起初“拍,拍”(观海新闻注:应为啪)地爆响,后来米脱出了谷皮,渐渐膨胀起来,终于放得像朵朵梅花一样。这些梅花在环视者的欢呼声中出了镬子,就被拿到厅上的桌子上去挑选。保险灯光下的八仙桌,中央堆了一大堆谷花,四周围着张开笑口的男女老幼许多人。你一堆,我一堆,大家竞把砻糠剔去,拣出纯白的谷花来,放在一只竹篮里,预备新年里泡糖茶请客人吃。我也参加在这人丛中;但我的任务不是拣而是吃。那白而肥的谷花,又香又燥,比炒米更松,比蛋片更脆,又是一年中难得尝到的异味。等到拣好了谷花,端出暖锅来吃半夜饭的时候,我的肚子已经装饱,只为着吃后的“毛草纸揩嘴”的兴味,勉强凑在桌上。所谓“毛草纸揩嘴”,是每年年夜例行的一种习惯。吃过年夜饭,家里的母亲乘孩子们不备拿出预先准备着的老毛草纸向孩子们口上揩抹。其意思是把嘴当作屁眼,这一年里即使有不吉利的话出口,也等于放屁,不会影响事实。但孩子们何尝懂得这番苦心?我们只是对于这种恶戏发生兴味,便模仿母亲,到毛厕间里去拿张草纸来,公然地向同辈,甚至长辈的嘴上去乱擦。被擦者决不忿怒,只是掩口而笑,或者笑着逃走。于是我们擎起草纸,向后面追赶。不期正在追赶的时候,自己的嘴却被第三者用草纸揩过了。于是满堂哄起热闹的笑声。

夜半过后在时序上已经是新年了;但在习惯上,这五六个小时还算是旧年。我们于后半夜结伴出门,各种商店统统开着,街上行人不绝,收帐的还是提着灯笼幢幢来往。但在一方面,烧头香的善男信女,已经携着香烛向寺庙巡礼了。我们跟着收帐的,跟着烧香的,向全镇乱跑。直到肚子跑饿,天将向晓,然后回到家里来吃了接灶圆子,怀着了明朝的大欢乐的希望而酣然就睡。

元旦日,起身大家迟。吃过谷花糖茶,白日的乐事,是带了去年底预先积存着的零用钱,压岁钱,和客人们给的糕饼钱,约伴到街上去吃烧卖。我上街的本意不在吃烧卖,却在花纸儿和玩具上。我记得,似乎每年有几张新鲜的花纸儿给我到手。拿回家来摊在八仙桌上,引得老幼人人笑口皆开。晏晏地吃过了隔年烧好的菜和饭,下午的兴事是敲年锣鼓。镇上备有锣鼓的人家不很多,但是各坊都有一二处。我家也有一副,是我的欢喜及时行乐的祖母所置备的。平日深藏在后楼,每逢新年;拿到店堂里来供人演奏。元旦的下午,大街小巷,鼓乐之声遥遥相应。现在回想,这种鼓乐最宜用为太平盛世的点缀。丝竹管弦之音固然幽雅,但其性质宜于少数人的清赏,非大众的。最富有大众性的乐器,莫如打乐(打击乐器)。俗语云:“锣鼓响,脚底痒。”因为这是最富有对大众的号召力的乐器。打乐之中,除大锣鼓外,还有小锣,班鼓,檀板,大铙钹,小铙钹等,都是不能演奏旋律的乐器。因此奏法也很简单,只是同样的节奏的反复,不过在轻重缓急之中加以变化而已。像我,十来岁的孩子,略略受人指导也能自由地参加新年的鼓乐演奏。一切音乐学习,无如这种打乐之容易速成者。这大概也是完成其大众性的一种条件吧。这种浩荡的音节,都是暗示昂奋的,华丽的,盛大的。在近处听这种音节时,听者的心会忙着和它共鸣,无暇顾到他事。好静的人所以讨厌打乐,也是为此。从远处听这种音节,似觉远方举行着热闹的盛会,不由你的心不向往。好群的人所以要脚底痒者,也正是为此。试想:我们二个数百户的小镇同时响出好几处的浩荡的鼓乐来,云中的仙人听到了,也不得不羡慕我们这班盛世黎民的欢乐呢。

新年的晚上,我们又可从花炮享受种种的眼福。最好看的是放万花筒。这往往是大人们发起而孩子们热烈赞成的。大人们一到新年,似乎袋里有的都是闲钱。逸兴到时,斥两百文购大万花筒三个,摆在河岸一齐放将起来。河水反照着,映成六株开满银花的火树,这般光景真像美丽的梦境。东岸上放万花筒,西岸上的豪侠少年岂肯袖手旁观呢?势必响应在对岸—亡(观海新闻注:原文如此)也放起一套来。继续起来的就变花样。或者高高地放几十个流星到天空中,更引起远处的响应,或者放无数雪炮,隔河作战。闪光满目,欢呼之声盈耳,火药的香气弥漫在夜天的空气中。当这时候,全镇的男女老幼,大家一致兴奋地追求欢乐,似乎他们都是以游戏为职业的。独有爆竹业的人,工作特别多忙。一新年中,全镇上此项消费为数不小呢:送灶过年,接灶,接财神,安灶……每次斋神,每家总要放四个斤炮,数百鞭炮。此外万花筒,流星,雪炮等观赏的消耗,更无限制。我的邻家是业爆竹的。我幼时对于爆竹店,比其余一切地方都亲近。自年关附近至新年完了,差不多每天要访问爆竹店一次。这原是孩子们的通好,不过我特别热心。我曾把鞭炮拆散来,改制成无数的小万花筒,其法将底下的泥挖出,将头上的引火线拔下来插入泥孔中,倒置在水槽边上燃放起来,宛如新年夜河岸上的光景。虽然简陋,但神游其中,不妨想象得比河岸上的光景更加壮丽。这种火的游戏只限于新年内举行,平日是不被许可的。因此火药气与新年,在我的感觉上有不可分离的联关。到现在,偶尔闻到火药气时,我还能立刻联想到新年及儿时的欢乐呢。

二十多年来,我或为负笈,或为糊口,频频离开故乡。上述的种种新年的点缀,在这二十多年间无形无迹地渐渐消灭起来。等到最近数年前我重归故乡息足的时候,万事皆非昔比,新年已不像“新年”了。

第一,经济衰落与农村破产凋弊了全镇的商业。使商店难于立足,不敢放帐,年夜里早已没有携了灯笼幢幢往来收帐的必要了。

第二,阴历与阳历的并存扰乱了新年的定标,模糊了新年的存在。阳历新年多数人没有娱乐的勇气,阴历新年又失了娱乐的正当性,于是索性废止娱乐。我们可说每年得逢两度新年,但也可说一度也没有逢,似乎新年也被废止了。

第三,多数的人生活局促,衣食且不给,遑论新年与娱乐?故现在的除夜,大家早早关门睡觉,几与平日无异。现在的新年,难得再闻鼓乐之声。现在的爆竹店,只卖几个迷信的实用上所不可缺的鞭炮,早已失去了娱乐品商店的性质。况且战乱频仍,这种迷信的实用有时也被禁,爆竹商的存在亦已岌岌乎了。我们的新年,因了阴阳历的并存而不明确,复因了民生的疾苦而无生气,实在是我们的生活趣味上的一大缺憾!

我不希望开倒车回复二十多年前的儿时,但希望每年有个像“新年”的新年,以调剂一年来工作的辛苦,恢复一年来工作的疲劳。我想这像“新年”的新年一定存在着,将来总有一天会来到的。

廿四〔1935〕年十二月十三日作,原载1936年1月1日《宇宙风》第1卷第8期。

(选自《缘缘堂随笔》(足本),人民文学出版社2020年10月出版)

责任编辑:杨海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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