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照故事│84岁老人半世纪寻梦,终于,他把网船“开”进了博物馆

        一艘大网船,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半个世纪的博物馆之梦……1月21日,日照84岁的安丰坤老人站在博物馆新馆的日照记忆陈列厅里,满怀深情地望向那艘十米长的大网船,“大网船‘开’进了博物馆,我终于给它找到了家,我的博物馆梦也实现了!”

心中放不下那一方海

安丰坤是土生土长的石臼四村人,1938年出生,在石臼上完小学,在青岛一中毕业后考入山东冶金学校,毕业后留校工作,1960年下放回到家乡石臼。

“我心里放不下那一方海啊!”打小在海边长大的安丰坤,一听说要求下放,立刻按照国家规定二话不说回到家乡石臼四村。这方海才是他的天地,赶小海、排大船、出远海,这方海给了他美好的童年记忆,正值青春年盛的他,立刻就投入到渔业生产队伍中。

上了船,他先从小伙计干起,下仓出货,提货卖货,一二百斤的大鱼篓子,他和另一个同村一起上船的小伙子,用粗挽子(船上的一种工具)抬着,到石臼的老龙王庙去卖。上龙王庙,要经过一个上崖头(上坡),两个人低着头、憋着劲一口气抬上去。

“那时候海里厚(货多)啊!每潮都有二三百斤甚至四五百斤渔获。”因为货多,出海也不必太远。有时候凌晨两三点钟出海,早上七八点钟就回来了;有时候,天明出海,晌午就回。“这得看潮水,咱石臼这地儿,东北是涨溜,西南是落溜。涨水来了,网口朝着溜,到西南落溜了,就掉过尾来,网口还是朝着溜,那鱼断(追)鱼,就进网了。”

开春的鱼汛一来,“小扣纽”“大扣纽”,然后才是黄鲫子鱼,清明过后,鱼越来越多。渔家人说:“谷雨前后打杂鱼”,谷雨节气一过,“水逛逛”、加吉鱼、“鸭头子鲨”……各种各样的鱼都来了。

安丰坤如数家珍,虽然只下了五年的海,可是过往渔事,如同烙印深深烙在他的脑海中。

梦里忘不了那艘风船

从安丰坤这辈算起,再往前四五辈都以打渔为生。“早先就用一排圆木头排起来,编个筏子就能出海,哪怕后来排了大船了,也还习惯叫筏子。来船了,就叫上来筏子了,鱼货装满了,就叫压老了筏子了!”

儿时的记忆里,安丰坤最难忘的是跟着爷爷和叔叔去排大船。去排船,不仅有工钱可领,还有免费的好饭可吃。“我跟着去排船,一去就是一天,晌午头跟着吃好饭,豆角子熬肉卷煎饼,那个好吃啊!在船上玩一天,下午回去时,船坞里涨潮了,就坐个小船拨到岸边再回家。那大风船的威风样子,我都记在脑子里哩!”

“大概是1965年,我就不下海了。”84岁的老人对于年代记不清了,但是无论是小时跟着祖辈去排的大风船,还是后来他跟着下海的大风船,他都记忆犹新,“都是36米长、五号桅的大风船!”如何使风、如何劳作,船上有什么物件,安丰坤历历在目,“我做梦都想再排那样一艘大风船!”

5年前,安丰坤在张家台遇见了一艘十米长的网船。“就是海上生产用的船,完全是老样子!”他花了“巨资”买了这条船,和人打好商量放在附近船厂里,然后隔三差五地去,揽子、挽子、篙、棹……他一件一件地置齐了,“我想组织人把船撑到海里去,完全还原早年间人工渔业生产的样子,再录像保存起来,让人们看看咱们日照最原生态的渔业生产,看看我们的祖先们巧妙的设计和劳动智慧。”

可是,安丰坤后来被告知,这样的渔船,已不可能申请相关手续下海了。

他呆住了。守着这艘心爱的大船,不知所措。

一车载不动老日照的淳朴记忆

不再下海之后,安丰坤开始养殖海带,也种地,可他始终没有离开海。风船换了机帆船,机帆船又换了铁壳船;坛网换成了拖网,出近海变成了远洋捕捞……安丰坤看着渔业生产的方式不断更新换代,他想把那些充满古老智慧的渔业生产方式记录下来。

“也许以后再也没有人知道祖先们是怎么劳作的了!”因为上过学、爱读书,安丰坤也擅长写,大风船是什么样的构造,摇橹使风是什么原理;如何拿乌贼,用什么工具捕大黄花……有些工具在他下海的时候就已经消失,他骑着自行车,挨村去渔民中访查……他想把日照先人的渔业智慧记录下来,留给后人看,留给世界看——— 一个“博物馆之梦”,在他心中悄然成形。

时间跨入21世纪,年过花甲的安丰坤,更加坚定了心中的想法:收集老物件,建一座博物馆,把日照的特色渔业生产方式展现给世人,把祖先科学智慧的劳动生活永久留存。

早上披星走,晚上戴月归。他骑车到周边的村庄收集老物件,老渔网、虾须榄,槐木的小杌子(板凳)、老炕桌、升、斗……70岁那年,为了收集方便,安丰坤考取了驾照,先后买过两辆二手面包车,后来又买了一辆中型面包车,他的收集范围更大了。岚山、莒县、五莲,最北他到过胶南,最南到了苏北一带。

老版的年画,纳鞋用的苘绳,碓、臼、碾台、碌碡……人工耕种时代的犁耙、磨盘,甚至还有早年间的大黑碗……有时他一走就是两天,带点干粮和水,饿了就停下来在车上吃;晚上放下板子和棉被,就在车上睡。

新馆说不尽难舍的旧日时光

“不记得收了多少年了,不记得花了多少钱了。”84岁的人生旅程中,十年二十年仿佛也不算长,为了一个博物馆梦想,安丰坤始终奔波在路上。可是,积蓄花光了,场地、资金、手续审批等等建博物馆的难题摆在眼前,安丰坤意识到,他不能再等了。

“你操那心干嘛?国家还有博物馆哩!”家人不干涉他的爱好,可是总有别人看不惯他的做法,他们一句句的奚落没有让他止步,却无意间给他指了方向。

“我把收集来的这些物件全捐给咱市博物馆吧!”安丰坤想,个人的力量有限,捐给日照市博物馆肯定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

安丰坤给日照市博物馆写信说明情况,“没想到,博物馆真的给我答复了!”

“我真是喜极了!我的大船,我的这些老物件都有好去处了!”

2019年7月23日,安丰坤把保存的大网船以及781件民俗生产生活老物件,悉数无偿捐献给日照市博物馆。

“自从这船和所有的老物件进了博物馆,我也了了一件心事,可心里总是惦记,就像惦记自己的孩子一样,我每天都得来看看,拾掇拾掇。”

2020年12月,日照市博物馆新馆启动布展工作后,安丰坤捐献的大船被安排在日照记忆陈列厅渔文化展区。他这些年收集的民间老物件,几乎都放进了“农家小院”展区。为了还原真实的农家小院,他还花钱请人做了稻草秸苫盖屋顶,并亲自贴上收集来的年画、手写的春联,在西厢房的炕上放上针线笸箩,在炕头搁上老式的木捧盒……

展厅的屏幕上,播放着2020年夏季最热的那天,他配合日照市博物馆在海边拍摄的纪录片。屏幕上的他讲述着早年打渔的场景,屏幕外的他意犹未尽,想把船上的每一个部件、每一个故事都讲给来参观的人听一听,“看看这里布置巧妙着呢,这操作是不是包含着很多智慧?”

84岁的老人耳不聋、眼不花,“我身体好着呢,也没有‘三高’,还经常开车上高速公路。”许是读过书、经常去外地的缘故,老人纯正的日照方言中,时不时会冒出几句普通话或是书面语,眼睛里也闪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明亮的光———有希翼,有自豪,有满足。

“现在,我给这些老物件找到家了,这博物馆的梦也就圆了!”跨进日照记忆展厅的“农家小院”,老人从包里掏出一只老式铜香炉,“这是我前两天刚收来的,也捐给博物馆。”又取出一包海沙,细心地倒进香炉,放到“堂屋”里财神像前的八仙桌上。“快过年了,咱日照人都得拜拜财神爷,祈求来年的好光景啊!这日子跟从前可不一样了,一天比一天好!”(日照报业全媒体记者 谢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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