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个“异乡人”,以一颗诗心对话古人,重新带给我们亲切与新奇——
唐诗的另一种读法:宇文所安
那个唐诗王国的“异乡人”走了。5月1日,世界著名汉学家宇文所安在美国麻省剑桥逝世,享年80岁。
宇文所安一生专注中国古典文学、抒情诗和比较诗学研究,在唐诗、宋词及中国文论领域造诣深厚。晚年,他更耗时八年,以一己之力,将杜甫诗歌全部翻译成英文,被称为“西方杜诗研究第一人”。
在复旦大学文科特聘资深教授陈尚君看来,宇文所安提供了解读中国文学的新的范式。德国汉学家顾彬对宇文所安的评价是,“他是真正的汉学家,他在天上,而我们在地上。”
回顾宇文所安的一生会发现,这不只是一份西方汉学家学术履历,更像是一个美国少年如何被唐诗带入东方世界,进而开启了一次神奇的文化之旅。
他的名字来自《论语》
“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李贺的这首《苏小小墓》,绮丽浓艳,空灵缥缈,别有一抹凛冽的气息。
一个14岁的美国少年,在巴尔的摩市立图书馆翻阅到这首诗的英文版时,被深深打动了。这是一种来自审美的震撼,此时此刻他还完全不懂中文,更不懂唐代的历史文化背景。
他叫Stephen Owen,直译为斯蒂芬·欧文,1946年出生于美国密苏里州圣路易斯市,少年时随家人移居巴尔的摩。这次偶然的阅读经历,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中国文化的种子。
在冷战背景下,关于中文与中国的研究在美国绝非热门选择,就业前景并不明朗。他的家庭更倾向于实用型专业,但他已决定追随自己内心的声音。
他给自己取了一个中文名:宇文所安。“宇文”是他英文姓氏Owen的谐音,同时也是中国古代鲜卑族的姓氏之一,也契合他对自己身份的思考。他常戏称自己是“汉化的胡人”。“所安”则出自《论语・为政》中的“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是孔子教学生的“识人三步法”。这个名字也代表了他的学术与精神立场:身在中西之间,心以文化为安。
1972年,26岁的宇文所安获耶鲁大学东亚语言与文学博士学位,博士论文是《韩愈与孟郊的诗》,确立了以文本细读为核心、以诗人心灵世界为切口、以历史语境为支撑的治学路径。毕业后,他先后任教于耶鲁大学、哈佛大学,后晋升为哈佛大学詹姆斯·布莱恩特·柯南德荣休教授。扎实的学术训练与开阔的文化视野,使他跳出了以往西方汉学研究表层化、碎片化、猎奇化的窠臼,对中国古典文学做了系统而深入的梳理。
宇文所安的妻子田晓菲是一位华人学者。她少年成名,13岁被北京大学破格录取,后赴美深造,成为哈佛大学东亚系教授,深耕中国古典文学研究。二人是彼此的“第一读者”与“学术知己”。
生活中的宇文所安非常风趣。北京大学教授陈平原撰文回忆,他七年前去宇文所安和田晓菲家中做客,“记得特别牢的是,宇文所安教授手舞足蹈,说梦见自己快死了,忽然听见耳边有学生在呼喊:‘教授,教授,你不能死,你还得再给我写两封推荐信!’”
带完整的“杜甫”出海
唐诗是欧美学者对中国文学用功最勤的领域之一。傅汉思、薛爱华等第一代汉学家,将唐代中国作为整体文明体深入研究。宇文所安则是第二代汉学家中的佼佼者,也是海外唐诗研究领域的集大成者。
1977年,31岁的宇文所安出版《初唐诗》,打破了“初唐诗只是盛唐诗铺垫”的传统观念。他提出初唐宫廷诗的“三部式”结构,还原了宫廷诗的写作惯例、形式规范与群体文学生态。这也成为日后海外唐诗研究绕不开的观点。
此后,他又出版了《盛唐诗》《中国“中世纪”的终结》和《晚唐诗》。这一系列著作形成连贯的学术序列,全面覆盖唐代近三百年诗歌发展历程。
宇文所安的唐诗研究有三个鲜明特点:第一,拒绝笼统的朝代分期,以历史感把握诗歌流变,强调文学史是“文学实践的历史”,而非“名家的陈列馆”;第二,坚持文本细读优先,回归文学审美本身,反对脱离文本的空泛理论;第三,以比较文学视野展开研究,不将中国诗歌孤立化,也不强行套用西方理论框架。
这一系列著作被译介到中国后,对本土学界产生深远影响。《初唐诗》和《盛唐诗》较早引入,促使学界进一步反思文学史构架以及对古典文学的整体把握。《中国“中世纪”的终结》则引发如何以“近世性”观照中唐文学研究的思考。《晚唐诗》引入较晚,但书中他的很多评价令人印象深刻,比如,“如果白居易在56岁去世(实际去世时75岁),他的诗集会小得多,但他的诗歌名声及其对中国诗歌的贡献却会是同样的。”这样的评价堪称“毒舌”。而他对李商隐诗歌极具现代性的阐发,令很多读者“脑洞大开”。
宇文所安的一项壮举,是耗时八年完成《杜甫诗集》英文全译本。杜甫诗歌博大精深、沉郁顿挫,兼具家国情怀与日常气息,语言凝练、典故繁复、情感深沉,翻译难度极高。在宇文所安之前,西方虽有杜甫诗选译本,但缺乏一部完整、权威的全译本。为了让西方读者更好地认识杜甫、理解杜甫,宇文所安在晚年毅然启动了这一浩大工程。
八年间,他沉潜书斋,逐字逐句打磨译文,将杜甫存世的1400余首诗完整译出。他的翻译不只是语言转换,更是精神世界的传递,跳出了被神化的“诗圣”符号,还原出一个立体、真实、可感的杜甫,让杜甫以完整面貌进入英语世界。人们喜欢将宇文所安的译本与许渊冲的译本相对照,前者注重保留唐诗的民族性,后者则注重艺术美感,不同的思路相映成趣,二人的译本都为跨文化传播做出了卓越贡献。
2018年,宇文所安凭借《杜甫诗集》译著荣获第三届唐奖汉学奖。在2020年播出的BBC纪录片《杜甫:中国最伟大的诗人》中,他作为专家出镜,以温厚、笃定的语气讲述杜甫的精神世界,让全球观众感受到杜甫的重量。

宇文所安在哈佛办公室书架前,手中是他翻译的“杜诗”六卷本。
以“量子物理学方法”解诗
不同于刻板的学术研究者,宇文所安始终以一颗诗心对话古人,让治学少了故作高深的说教,多了几分人情与温度。
他所著的《中国文论:英译与评论》享誉国际汉学界。其系统译介注解《诗大序》《文赋》《文心雕龙》《沧浪诗话》等经典文论,为西方搭建起读懂中国文学理论的桥梁。此书原版被称作“中国经典的西方远行”,中译本则像远行归来的游子,带回新奇的风景。
宇文所安还致力于重写文学史。他和孙康宜主编的《剑桥中国文学史》引发广泛讨论。不同于我们熟悉的“时代背景+作家生平+作品赏析”的传统文学史写法,该著作采用文学文化史写法,把印刷术普及、图书出版、城市市井文化等社会生态纳入考察维度,重构了大众对古典文学发展的认知逻辑。
在宇文所安重写文学史的专著中,《中国早期古典诗歌的生成》《只是一首歌》同样引发热议。前者在讲述汉魏六朝文学时,并未将南朝的齐梁看作一个阶段,而是以十年、二十年为微观刻度分析变化,呈现了刘勰、钟嵘、徐陵等学者观点的递进演变。后者聚焦中国词学,提出宋代的很多词,本是市井流行歌曲,不应以词人生平强行附会词作内涵,应将作者从文本中抽离出来,放回社会文化大背景中关照。比如,不必用李清照的一生际遇,来捆绑解读她的所有词作。
他的《追忆》创造了一种新的表达方式。全书从《诗经·王风》的黍离之悲到孟浩然《与诸子登岘山》的千年怀古,《庄子·至乐》的髑髅悟道到王阳明《瘗旅文》的悼逝寄怀,从李清照《金石录后序》的物是人非到沈复《浮生六记》的烟火忆旧……带领读者漫游中国古典文学的花园,沉浸式体验文心之韵、文论之美。
宇文所安认为,文学史研究也要打破常规,“需要某种类似于从牛顿物理学到量子物理学的飞跃”。
一块“他山的石头”
客观而言,宇文所安的作品并不完美。
很多地方存在字句和诗意的误读、过度论释、历史知识的欠缺等问题。部分论断过于绝对,如《中国“中世纪”的终结》就“将重大问题的讨论,建立在非常有限的例子上”,有违学术严谨性。研究视角偏重于儒家思想,对道家、佛家等思想有所弱化,对中华文脉的理解不够完整。在漫长的学术生涯中,他治学的方法不断变化,一些观点前后矛盾。
对此,宇文所安也有所反思。他虽力求直面文本,深入研究中国文化,但种种因素叠加,使他的研究、创作仍不可避免地带有浓郁的西学色彩。
他曾用“食廊比喻”来诠释国际认同和跨文化传播:在购物中心里有一道食廊,里面有中国、意大利、印度、日本、墨西哥等快餐厅。餐厅卖的食品既不能太普通,如炒鸡蛋,也不能太异国情调,像凉拌海蜇,而应既有差异又令人舒适,“具有可译性的烹调风格”,如牛肉炒西兰花。
在全球化背景下,古老的文化和文本面临不同的阐释。宇文所安充当的就是一个阐释者、一个“摆渡人”。他出版过一本《他山的石头记——宇文所安自选集》,也表示:“许多年来,人们陆续把石头搬来搬去,简直很难分清到底什么是他山之石、什么又是本山之石了。就算我们可以把多样性的‘中国’和多样性的‘西方’分辨清楚,这样的区分和挑选,远远不如这么一件事来得重要:找到一个办法使中国文学传统保持活力,而且把它发扬光大。”
中华文化既是历史的、也是当代的,既是民族的、也是世界的。
当越来越多如宇文所安一般的“异乡人”,化作文明互鉴的“他山之石”,汉学也将更好地跨越山海,文明之光终将照亮人类共有的精神家园。(青岛日报/观海新闻记者 王学义)

《悉为我有!11世纪中国的快乐、拥有、命名》
(美)宇文所安 著 杜斐然 译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5版
“苏东坡曾为年迈的欧阳修辩护,说放弃恋物与热衷于恋物本质上是一样的,因为二者都认定外部事物有令人着迷(所谓“尤物”之“尤”)的力量,只不过一边是屈从于这种力量,另一边是害怕这种力量,同时也害怕物的失散。”
宇文所安以其一贯的散文风格为北宋文学史研究再注活力,不仅研读文本,也审视11世纪的宋代独具一格的文化风貌,试图在北宋的思想背景下追溯“快乐”在文学史上的回响。

《只是一首歌:中国11世纪至12世纪初的词》
(美)宇文所安 著 麦慧君 等译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22版
“在词的世界里,人们不关心统一的整体。他们更关心的是失落的爱情,是一刻的悲欢,是一杯酒、一盏茶。”
宇文所安从表演、文本传播、作者问题、词集编纂与流变等全新角度讲述“词集史”,而并非罗列代表性词人的生平,并重点解读了柳永、晏几道、苏轼、秦观、贺铸、周邦彦、李清照等人的作品风格关联与相互影响。

《他山的石头记:宇文所安自选集》
(美)宇文所安 著 田晓菲 译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9版
“如果说得危言耸听一点,我们根本就不拥有东汉和魏朝的诗歌;我们拥有的只是被南朝后期和初唐塑造出来的东汉和魏朝的诗歌。从这个意义上讲,不存在什么固定的‘源头’——一个历史时期的画像是被后来的一个历史时期描绘出来的。”
宇文所安有关古典文学论述的“散文”,而非“论文”。如他所言,它们是文学性的,也是思想性、学术性的,目的是带来思考的乐趣。就像英文中的“娱思”(entertain an idea)。我们应以共情之心接受一种可能性,哪怕最初它只是一种令人感到好奇与着迷的可能。

《迷楼:诗与欲望的迷宫》
(美)宇文所安 著 程章灿 译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4版
“社会用言词束缚我们,而诗歌也用言辞迎头反击:用无懈可击的言词,模棱两可的言词,轻重权衡的言词,与通常被社会驱使得单调乏味的言词相对抗的言词。”
宇文所安突破常规,将经典的与陌生的、古代的与当代的作品结合起来,以形成一种奇妙的指涉关联。本书的成功之处,不在于提出了什么观念结构,而在于这些诗歌给我们带来的愉悦。

《初唐诗》
(美)宇文所安 著 贾晋华 译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4版
“经过从庾信到卢照邻的努力,‘枯木’成为一种重要的象征物,在八九世纪诗歌中被用来象征伟大人物的不得意和被遗弃。例如,杜甫就写了许多咏枯木和老树的诗,在他的《古柏行》中,这一象征起了重要作用。”
阅读宇文所安的入门书,他曾在序言中表示,撰写这本书的初衷是为盛唐诗的研究铺设背景,初唐诗不再仅仅是盛唐的注脚,而是呈现出了自己特殊的美。书中精微独到的文本细读,也让人不得不钦佩他的语言功力之深。
责任编辑:吕靖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