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德夫:汇入江海,原来的小溪还在
《江/云·之/间》青岛大剧院上演 民歌巨匠重访“山东味道”
“我要跟青岛的朋友说,这次能来到青岛真的是遂了我很大的愿望。其实,我来不是我自己来,是带着记忆里面的那些老人家们来到这边,来替他们看看故乡。你们也是我的家里人,欢迎你们来台东,我们在太平洋的风里面一起前进。”
5月9日、10日,赖声川编剧、导演的话剧《江/云·之/间》在青岛大剧院连演两场,张震、萧艾分别诠释江滨柳、云之凡,民歌巨匠胡德夫的现场弹唱融入剧情里,《匆匆》《太平洋的风》《橄榄树》不只是配乐,更是大时代的脉动。从大武山走来的胡德夫也是1970年代民歌运动的发起人之一,“唱自己的歌”深深影响了从罗大佑、李宗盛到当下一大批华语音乐人。此次是胡德夫第二次造访青岛,他接受采访时表示:自己带着对姨丈“山东老郭”的感念而来,带着对“杠子头火烧”的记忆而来,“我会为青岛写歌,我还能用山东话来演唱”。

胡德夫(右一)作为《江/云·之/间》主创一员在青岛与观众交流。
回忆:听听我的山东话
记者:这次青岛《江/云·之/间》见面会上,您用山东话、青岛话跟观众交流,大家感到惊喜。请问您怎么学会了山东话?
胡德夫:我从小就是一个乡愁很重的孩子,11岁离开故乡大武山。
我的故乡里有很多的老兵伯伯们,他们用青春去建了苏花公路,后来被安排到各个农场去开辟良田。有的人到了我们的部落,跟村里有些阿姨们谈得来就结婚了,变成我们的姨丈、姑丈了。我从小就听到山东话,和我比较亲的“山东老郭”,他娶了我们一位阿姨,非常呵护她。我们那个时候的部落做菜都是水煮的,几乎不放什么油,炒的、炸的都没有。老郭带来了山东的料理、杠子头火烧,还做牛肉汤,牛肉汤配杠子头、窝窝头,就这样吃。他十分疼我,招呼我“吔,胡德夫,来来,来吃饭”。我那时候很小,一直到六年级都被他照顾,听了很多山东话。我上学时有六个科目,老师都是不同省份的,听他们讲四川话、上海话、湖南话……所以,我后来到台北去,没有人听得懂我的普通话,口音太杂。
老郭他们年轻的时候就离开父母,有的人在农场一辈子孤苦伶仃,凋零了;有的变成了我们家里的亲戚,部落的一分子。我上一次来青岛(2018年方所书店《我们都是赶路人》新书发布会)没有太多时间,晚上来、一早走。这次来得比较久,在青岛想到老郭,想到老孟、老张:我来你的故乡了,来到青岛了,感觉特别亲近。在这边吃得习惯,我是不会忘记小时候吃的味道的,永远不会忘记他们对我那么好。味道这个东西会存在记忆里面。
记者:乡愁在您的作品里呈现得非常深刻,放到《江/云·之/间》这部剧里让观众特别受触动。
胡德夫:我11岁离开深山,山谷的天空很小,四面环山,很远的地方有一个隘口,出去能看到太平洋。突然有一天告诉我说:明天你要去淡水读书。我妈妈就哭着跟我爸说:“我儿子没有缝过一个扣子,没有穿过鞋子,就在山上跑来跑去。那边都是平地人,人海茫茫谁来照顾他?”我爸爸特别严肃,我同学只敢躲在树林后面送我。我拉着哥哥不想走,回头看看我玩耍的大武山——放牛的地方、老鹰鸣叫的地方,我曾经想过永远不离开的地方。我们走了三个小时,到地方等公车。我从来没有看到汽车,在车上看到太平洋在闪烁,浪花那样闪。后来到了淡水,我怕那条河,没有声音,涌动的样子很暗,我家乡的河流急速而短,河会唱歌的,有很多石头。还没到下车,乡愁就载满了我的脑袋。
我的乡愁里还有别人的乡愁。山东老郭每到中秋节都掉泪。我姐夫是湖南人,姐姐给他生了10个孩子……很多这样的离乡人,他们更大的乡愁也变成了我的乡愁。
短短的一首歌,无限的乡愁在里面,从他们身上得到的乡愁加起来,就是《匆匆》了。
记者:感觉您对童年、森林、部落都非常有感情,现在年轻人好像对故乡、土地没有那么深的情感羁绊了。
胡德夫:因为现在世界移动的速度非常快。其实,你的乡愁不一定在你那个所谓的故乡,或者小时候你待过的地方。你漂到一个城市去,从那一区漂到这一区,也是乡愁。乡愁发生在人生很多的阶段里面。
记者:《匆匆》这首歌从1970年代唱到现在已经快50年了。回顾这首歌有什么不一样的感受?
胡德夫:《匆匆》是我年轻时就开始唱的歌。那时候是乌溜溜的头发,还是长头发,在台上跟同样年纪的人说:“你要珍惜光阴,要不然你会后悔的。”那时候唱起《匆匆》来比较不从容,比较老气。慢慢地,头发变灰了……我一直在唱这首歌,等头发白了,然后眉毛也白的时候,就唱得很从容。而且,我越唱越觉得对:要从声音走到心里,告诉年轻一些的人时间的重要。

民歌巨匠胡德夫。
戏剧:原来我是《桃花源》
记者:《江/云·之/间》是2024年首演的,想知道赖声川导演是怎么说服您加入这个戏的?原剧本就有歌手这样一个角色吗?
胡德夫:原来那个《暗恋桃花源》,剧情是说有两个剧团去排练,结果发现档期撞上了,于是干脆一人一半,两个戏在同一个舞台上面演:这边《暗恋》,那边《桃花源》。其实,在《江/云·之/间》里,我就是《桃花源》,张震、萧艾他们在《暗恋》。刚好就是江滨柳他们“暗恋”的时代我出生了,然后一直到民歌时代,包括艾迪亚西餐厅(“民歌运动”的重镇,赖声川等曾在此驻唱)的出现,我刚好在舞台上做一些见证,透过我的歌跟剧情呼应。
赖声川是很聪明的人,我们在艾迪亚西餐厅认识,大家一起玩蓝调音乐。他口琴吹得很好,我们两个非常要好,还一起合作写歌。排练《江/云·之/间》时,他想到我了。以前,我唱过《娜鲁湾》,用咏叹调唱给他听过,他印象很深。他就找到我,“剧本在这里,我们来商量看:哪一段发生什么剧情,适合什么歌。”那时候,我还没跟大家一起排练,也不知道戏剧到底是什么样的结构,他就和我商量用哪些歌的哪些部分。我负责的声音不是只有唱歌,唱歌完毕后,我还要在台上即兴弹曲,弹奏到下一个我必须要唱歌的部分,大家共同来创造那种喜怒哀乐的氛围。
我不看谱子,都是用想的在唱,比较没有负担。赖声川说:没有谱也很好,就凭你的感觉走就很棒。他给了我这个课程,让我觉得一辈子当中第一次碰到戏剧这样迷人的东西:我可以唱歌,可以像讲话一样唱歌,然后可以在戏剧中串联角色。我们在戏剧里面相遇,在戏剧里面跟戏剧里的人相遇。
记者:这部话剧从乌镇首演到现在两年了,您感觉当歌手难还是当演员难?
胡德夫:当歌手跟乐队合作的时候,你就按部就班、按照节拍走,自由性就比较少了。演戏时可以自由发挥:心到哪里,情就到哪里,声音就到哪里,那种同步的感觉。还有,舞台上不只有你的歌声,是大家共同的声音。我们演了很多场,每一场我都没有重复,都不一样的,这对我来说是非常珍贵的一个旅程。
民歌:“小溪”一直还在
记者:1970年代开启的民歌时代影响了一大批的音乐人,我们都听过那个时代留下的经典之作。回顾50年,您怎么评价民歌的价值、民歌的时代?
胡德夫:民歌不只在那个时候产生了影响,其实民歌一直都在:我还在唱,罗大佑还在唱,李宗盛还在创作、还在唱。我们那时候连印刷都没有,还是手写歌词,或者刻钢板,办演唱会时到处去发歌词。现在,很便捷了,手机一联,你可以听到全世界所有音乐、所有角落的声音。你的材料很多,表达的方式也很快就融入这个世界,被裹进大江大河里面。原来,那条小溪它还在,大家变成百花齐放,小溪汇到一块儿了。民歌对华人世界流行音乐影响非常大、非常深,它已经深入到骨髓里面,已经融入整个音乐创作里去了。
记者:距离您的上一本书《我们都是赶路人》正好10年了。您近期会有什么创作?
胡德夫:我想好好地静下来,好好写诗,然后再写书。我想写从小看到的这些人间故事,写得比较严肃一点。还要把我以前所有的文稿再拿出来整理,编成一个文集式的作品,在整个世纪里按照时间展现给大家:我那时候在想什么?那时候怎么会这样想?至于音乐部分,新歌就是想到了就把它抓住,等灵感来。(青岛日报/观海新闻记者 米荆玉/文 王雷/图)
青岛日报2026年05月18日7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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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王亚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