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报会客厅 | 赵德发:经山历海,走向深蓝

经山历海,走向深蓝

——著名作家赵德发在青分享海洋文学创作心得

人物小传

赵德发,1955年出生,山东省莒南县人,山东大学文学院特聘教授,山东大学作家书院执行院长。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缱绻与决绝》《双手合十》《人类世》《经山海》《大海风》,长篇纪实文学《白老虎》《黄海传》等。作品曾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人民文学奖、《小说月报》百花奖等,曾登上中国长篇小说2019年度金榜、中国小说学会2025年中国好小说长篇小说榜首。长篇小说《经山海》《缱绻与决绝》分别被改编成电视剧《经山历海》和《生万物》并在央视首播,作品被译成多种文字出版。

核心观点

■地球71%是蓝色海洋,这是最广大的生灵活动场域。我们要更密切地关注它、书写它,表现人海关系,让更多的海洋文学作品出现。

■海洋文学不是把故事搬到海上那么简单。它要写出人对海的敬畏、海对人的塑造,还有那种陆地上没有的“悬空感”与“自由感”。

■海洋是生命的摇篮,生机勃勃;海洋是地球上最壮观的风景,气象万千。坚持人海共生共荣,促进海洋文明建设,是当今人类的一项重要任务。

■阅读是创作的根基,细节是作品的生命力。无论是乡土题材还是海洋题材,都离不开广泛的阅读与扎实的调研——从社会学、农学书籍到中外文学经典,从实地走访渔民到考证历史史料,每一个细节的打磨都凝聚着积累与坚守。

■该读的书太多,能记住的又太少。怎么办?还是要读,挂一漏万也要读。

赵德发做客山东大学青岛校区“鳌山讲坛”。 杨琪琪 摄

“我注定要在故乡的山岭中蹉跎多年,让我成为一棵地瓜秧,趴在土地上吸取养分。”赵德发曾这样描述自己的创作启蒙。然而60岁之后,这棵“地瓜秧”却将根须扎入了蔚蓝的大海。

一个写了半辈子土地、被乡土文学浸润了30年的作家,为什么在花甲之年把笔伸进了大海?

日前,山东大学特聘教授、著名作家赵德发受邀做客山东大学青岛校区“鳌山讲坛”,以“经山历海,走向深蓝”为题,与青年学生和自发赶来的青岛书迷面对面交流、分享。

如果说,2021年春天,央视播出以他的小说《经山海》改编的电视剧《经山历海》,让赵德发走进更多大众的视野,那么,2025年改编自《缱绻与决绝》的《生万物》再度引爆荧屏,则让更多读者爱上了这位作家。然而,当两座乡土文学的“高峰”接连被搬上银幕,赵德发却将目光投向了更深、更远的方向——用30年的酝酿,写出了一部真正意义上的海洋小说《大海风》。

谈及此次讲座的主题,赵德发坦言:“所谓经山历海,主要是说我的人生道路是经山历海,创作道路也是经山历海。”从莒南到日照,从农村题材到海洋文学——在这次讲座上,他回顾了自己的创作道路,讲述为何从乡土转向海洋,分享他对海洋文学的认知,以及相关作品的创作过程与追求。

将目光投向海洋,对赵德发来说并不是近几年才有的想法,而是酝酿了30年的“蓄谋已久”,他称之为“蓝色的诱惑”。“地球71%是蓝色海洋,这是最广大的生灵活动场域。我们要更密切地关注它、书写它,表现人海关系,让更多的海洋文学作品出现。”

悬 空

赵德发的文学之路,始于一场“迟到”的觉醒。

“我从小生活在莒南农村,教育经历简单得令人惊讶。”赵德发说,“小学六年级没读完,学校停课了。两年后,邻村小学办了初中班,我去读书,却发现那里上课很不正规。只念了4个月,我就自动辍学回家帮父亲挣工分去了。30岁之前的我,其实没拿到过任何文凭。”

15岁那年,他当上了小学民办老师。一边教学一边读书,拼命提高自己的文化素养,生怕耽误孩子们的学习。经过8年磨炼,23岁那年,他考上了公办中学语文教师。

“时常接触文学刊物,让我对写作产生了浓厚兴趣,萌生出‘今生要当作家’的念头。”

这个念头,决定了他的一生。

由于文字功底扎实,两年之后,赵德发踏上仕途,曾任公社秘书、县委秘书、县委办公室副主任、组织部副部长,但内心对文学的渴望让他无法安于现状。

“尽管在机关工作很顺利,但我始终没有忘记那个念头。”

1988年,33岁的赵德发毅然放弃公职,通过成人高考进入山东大学作家班深造。身边人大多反对,他却坚信,今生必须要走这条路。也正是在作家班期间,他创作了短篇小说《通腿儿》,一举斩获《小说月报》第四届百花奖。

十年磨一剑——彼时,距离他踏上文学创作之路已整整10年。

作家班毕业后,赵德发来到日照工作。“我在海边居住,被大海震撼,对海洋愈加动情。”1992年,他被派到日照第一海水养殖总场挂职半年。也正是这半年的工作经历,让他“写海洋文学作品”的念头更加坚定。

赵德发分享了一次惊心动魄的抗击台风经历——当时,他所在的养殖场有5000亩虾池,风暴来袭,大坝岌岌可危。他和工人们一起上坝,背草袋、填缺口,非常危险。黑夜中,浪头打来,整个大坝都在颤抖。海浪夹杂着泥沙,打在他们的身上和头上。到半夜,大坝还是被冲垮了。

“《经山海》这部小说中,我就曾描写过这样的抢险场面,那是我根据这段经历整理的。”赵德发说。

“我写海洋文学,从这里开端,从这里萌生了念头。”

那时,他经常去海边坐着,任思绪飞扬。那是一片荒凉的海滩,有时只有他一个人,几千只海鸥起起落落。“有时候,我还会听渔民讲故事,后来我把那些由故事引发的思绪写进了作品。”

可是,海洋文学不好写。赵德发尝试创作了两部短篇小说发表,但他自己并不满意。“与写土地时的踏实感截然不同,一提笔我就像是到了动荡不安的海上,到了起伏不定的浪潮之上,心里发虚、够不着底,不敢写。”

这种“悬空感”,让他又回过头去写乡土,写他熟悉的土地上的故事。这之后,也就有了以《缱绻与决绝》《君子梦》《青烟或白雾》为代表的“农民三部曲”,以及宗教文化姊妹篇《双手合十》《乾道坤道》。

唤 醒

如果说乡土书写是赵德发的“来处”,那么海洋书写则是他的“去处”。

“30年来,我一直没有停下那个念头。”他说。在日照居住期间,他经常与大海亲近,有空就到海边走走。与此同时,他阅读了大量与海洋有关的书籍、资料。

真正的唤醒,发生在2008年秋天。

那一年,赵德发和日照书画家一同去韩国进行文化交流。彼时,日照刚刚开通到韩国的客轮,单程18个小时。

“我久久地坐在甲板上,思接千载。想到海洋的沧桑巨变,想到水中的亿万生灵,想到千万年来人类靠海吃海,想到黄海对于沿海文化乃至中原文明的影响,想到东北亚几国的文化交融,想到中华民族的许多光荣与屈辱都写在黄海上。我不由心潮澎湃,泪湿眼窝。”

赵德发说,“在那一刻,我被海洋唤醒,决定下一步开始创作与海有关的故事。”

为了写好海洋,赵德发做足了功课。一方面,他继续海量阅读,从海洋文明史、渔业史、海盐史到地方志、港口专业的书籍,塞满了他的书橱。另一方面,他深入渔村,跟着渔民一起出海打鱼、一起生活。

在渔民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谚语:能上西山当驴,不下东海打鱼。“渔民给我讲过一次海难,当时天气预报未预警,海上突然来了大海风,很多船只被掀翻,海边一片哭声。我这才真正了解渔民的苦——那是在大海里讨生活,是在风浪里搏命。”

“我甚至在自己的手机上下载了一个能够追踪全球商船位置的软件,没事我就喜欢打开看看,了解一下那些船走到哪儿了。对我来说,这不仅仅是一艘艘船舶,更代表着人类在海洋的行踪轨迹。”

2015年,赵德发完成了长篇小说《人类世》的写作。“这部作品从‘人类世’这个地质历史学新概念切入,以一座大型海滨城市为故事发生地,揭示地球形态与生态之剧烈变化,表达对生态破坏、环境污染的担忧,探讨建设‘生态文明’及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有效途径。”

2018年,应《人民文学》邀约,他又写出《经山海》。主人公吴小蒿参加工作10年后,通过干部招考,去海边的楷坡镇担任副镇长。7年的经山历海,她成长为有担当、有情怀、有能力的基层干部。

然而,赵德发自己并不满足。

“这两部长篇小说只是讲了海边故事,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海洋小说。我经过长期准备,打算正面强攻,写一部海洋题材长篇小说。”

于是,他开始动笔。从2021年起,历时三年,写成了《大海风》。

起 风

《大海风》以黄海之滨的马蹄所和青岛、上海、大连等港口城市为背景,书写二十世纪上半叶中国北方的渔业史与航运史,以扣人心弦的航海故事,绘就动人心魄的时代画卷,抒写荡气回肠的家国情怀。

小说从1906年写到1937年。这31年,中国新旧更迭、战乱频仍,无数仁人志士不断探索救国道路。主人公邢昭衍在青岛礼贤书院读书,回家过年途中遭遇海难,只剩他一人幸存。从辍学打鱼到造出五桅大船,再到购置轮船、开办轮船行,他将梦想写在波涛上。当事业渐入佳境之时,日军全面侵华,逼近青岛。邢昭衍响应政府号召,将自己所有的6艘轮船沉入胶州湾航道,为抗日作出巨大牺牲,随后回乡投入战斗。

“这部小说与青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赵德发说。

“主人公邢昭衍在青岛礼贤书院读书,后来他的航运事业也是在青岛的码头开展,最后他把自己含辛茹苦经营起来的6艘轮船,于青岛海边自沉,以阻止日本海军横冲直撞……《大海风》可以说也是青岛的一部海运发展史。”

赵德发透露,取作《大海风》之前,他曾想过多个名字:《蓝调子》《海沤》《月虹》……都不理想。一个偶然的调整,让整部作品有了灵魂。

“当时,我想到书中几个人物都被大海风改变了命运,加上所引用的电影《渔光曲》插曲——‘迎面吹来了大海风’这句歌词,联想到德国人卫礼贤通过译介中国文化经典推动的‘东风西渐’,我遂将书改名为《大海风》。”

赵德发说:“‘大海风’是个意象——既是自然之风,又是艺术之风,还是文化之风。”

写作《大海风》期间,赵德发还完成了纪实文学作品《黄海传》。期间,他也写了不少海洋题材的散文,《海天之间》和《擎灯之塔》都是代表作。2025年5月出版的散文随笔集,就用《擎灯之塔》做书名。

赵德发认为,海洋文学不是把故事搬到海上那么简单。

“它要写出人对海的敬畏、海对人的塑造,还有那种陆地上没有的‘悬空感’与‘自由感’。坚持人海共生共荣,促进海洋文明建设,是当今人类的一项重要任务。”

回顾自己从乡土到海洋的文学航程,赵德发在讲座上强调:阅读是创作的根基,细节是作品的生命力。

“无论是乡土题材还是海洋题材,都离不开广泛的阅读与扎实的调研——从社会学、农学书籍到中外文学经典,从实地走访渔民到考证历史史料,每一个细节的打磨都凝聚着积累与坚守。”

当他站在鳌山讲坛上对山东大学学子们讲述创作之路时,这座大学不远处即为蔚蓝的大海。

30年前,他面对同一片海时曾有过那种“够不着底”的“悬空感”;而30年后,他在大海里找到了另一种“底”——不是泥沙的底,而是人生的底、生命的底、文学的底。

对  话

记者:您的创作经历从乡土到海洋,跨度很大。现在不少作家开始把视野投向海洋,这种向海洋文学的转型,是一种什么样的心境?

赵德发:对我来说,就是蓝色的诱惑。我被大海吸引、被大海震撼,就想写它、表达它。我的许多同行,包括青岛的许多作家,都非常优秀。他们住在海边久了,不可能对蓝色无动于衷,一定会受感染。海洋文学在他们笔下出现,是顺理成章的事。我们这个地球,71%是蓝色海洋,这是最广大的生灵活动场域。我们要更密切地关注它、书写它,让更多的海洋文学作品出现。

记者:您从临沂搬到日照,一山一海,这两种地域文化对您的创作有什么不同的影响?

赵德发:我在农村长大,深受农耕文化、鲁文化的影响。到了日照,接触到海洋文化、渔家文化,他们的人生态度完全不一样。写作时,我会将农耕文化与海洋文化进行参照,我觉得这样能更有特色地表达我笔下的对象。比如,在调研中我曾了解到,有些渔民虽然下海,但很多人有了钱还是置地——地是刮金板,有了地才踏实。在我的作品中就写到了这种心理。还有些渔民是从海上看陆地,那视角又大不一样。

记者:青岛的海给您的感受,和其他海滨城市有什么不一样?

赵德发:很不一样。青岛作为海滨城市,在许多方面都引领时尚、领风气之先。我小时候生活在莒南,那时,青岛传过去的服装样式、发型,都是我们所欣赏的。改革开放以后更不用说,青岛是先行者,多年的发展,让青岛孕育了海尔、海信这些响当当的民族品牌,山东港口青岛港自动化码头等更是代表了中国速度,而深海基地、蛟龙号等国之重器,则是青岛牢记海洋强国建设重托、激荡蓝色新动能的生动实践。

记者:您的作品里有很多震撼人心的细节,比如渔民讲述的海难。这些都源于您深入现场的调查,您认为这种沉浸式的、“知识考古”式的书写,对刻画海洋文学的磅礴感有什么具体的益处?

赵德发:一部小说就是一个艺术世界,不是靠一两次采访、读一两本书就能完成的。它需要大量内容来填充,需要很多细节。这得付出艰苦的努力。此外,还要有宏观与微观相结合的视角,需要我们把大量材料化合、融合,这样才有了人物、有了故事、有了氛围,乃至全篇的风格。这才能成为一部圆融、成熟的作品。

记者:您后面还会继续把重点放在海洋文学创作上吗?

赵德发:对,我目前正在写两部海洋题材的作品。海洋是生命的摇篮,生机勃勃;海洋是地球上最壮观的风景,气象万千。坚持人海共生共荣,促进海洋文明建设,是当今人类的一项重要任务。因此,只要我开始动笔,心境便与海洋联通。未来我会继续深耕海洋文学,传递人与海共生共存的理念,用文字助力海洋文明建设。

记者:我们注意到,您对人生和时代变迁的思考非常深刻。但现在很多年轻人受短视频、自媒体的影响,满足于短暂的情绪价值,从文学角度对时代的思考反而变弱了。结合您的经历,您认为该如何从传统文学中启发对人生、对时代的深度思考?

赵德发:我们写作的困难是多方面的,其中思想的困难尤其突出。传统文化是中华民族文化的基因,影响着祖祖辈辈,也影响着当今。我写《君子梦》《双手合十》《乾道坤道》,就是反映儒释道这三种文化在今天的传承和流变。

今天的年轻人,还是要积极学习传统文化,学习古人的精神,看他们是如何思考世界、思考人生的。很多古人一生坎坷、面对种种磨难,比如苏东坡,但他们仍旧把人生活得非常精彩,这就要靠着古典文化的滋养与加持。我们今天也要继续学习。

其实不光是传统文化,我们也应该了解各种文明,比如海洋文明。过去,中国传统文脉里没有海洋文明,古人把海洋看作人类活动范围之外的“天之尽头”。而西方是海洋文明的发源地,他们对海洋的征服与搏击精神,值得我们学习。当然,他们也有缺陷,不能一味征服,而应与海共荣共生。

记者:现在很多年轻人想写作,但觉得生活简单、阅历匮乏,只能依赖想象和虚构。您当年也有过类似的困惑吗?

赵德发:很多同学想写作,但一提笔就写不下去,主要是材料缺乏、阅历太少。你们年纪轻,一直在校园,社会阅历确实有限。有的校园写手为了克服这个弱点,跳开现实,写架空、写科幻,让思路天马行空。如果你不习惯这种写法,想写现实,那就要一方面积极拓展生活、增加阅历——多和人交流,了解社会,了解人情关系,人情练达即文章。另一方面,多和亲人交流,了解他们的过去和故事。还可以通过多读书获得间接经历,甚至刷小视频也能积累素材。

记者:今天,很多学生向您提出问题,希望您答疑解惑,那么平时,您会自己向自己提出问题吗?

赵德发:我经常自己向自己提问。构思一部小说,我会问:这部小说价值何在?难点何在?怎么解决?这是我每写一部小说都会提出的问题。我甚至还会问:作为一名职业作家,读者不认识你,凭什么花几十块钱买你的书?有时候一问,真把自己惊出一头冷汗。所以我们不能糊弄读者,必须给他们干货,提供有价值的作品。正是在这种提问下,我激励自己、鞭策自己,催促自己进步。

记者:关于读书,现在大家大块时间不够多,有时候读完一本书,第二天脑子里留下的印象也很少。这个问题该怎么解决?对青少年有什么建议?

赵德发:读书的问题,确实困扰着很多同学。该读的书太多,能记住的又太少。怎么办?还是要读,挂一漏万也要读。虽然有时候读完内容想不起来,但你读过的书会进入你的潜意识。我也经历过这种情况。我当年读过《细节决定成败》,全书都看了,看完放回书架,很长时间后我只记得我看过,内容不太记得了,但就记住“细节决定成败”这六个字。这六个字就够了。同时,那本书的知识体系和逻辑框架会进入你的潜意识,为你所用。所以,还是要多读。

记者:现在网络创作者很受欢迎,他们的作品更迎合碎片化阅读,但往往不如传统作家有深度。您怎么看未来文学创作的方向?

赵德发:现在的网络创作者很受网友喜欢。他们的文字中有非常多新鲜的信息和认知。他们和传统作家的表达方式不同,于我而言,可以向他们学习思想的敏锐、知识的广博。我认为,未来文学创作的方向,应该是共荣共生、相互合作。传统作家与网络创作者各有优势,彼此借鉴,才能让文学走得更远。(青岛日报/观海新闻记者  杨琪琪)

青岛日报2026年5月20日6版

责任编辑:王逸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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